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所有关于外环的尘土、决斗场的血腥与街道上的喧嚣一并隔绝在外。
一号厅比伊莉雅想象中更幽深。
不是那种开阔到令人窒息的巨型穹顶，而是一种向高处延伸的、如同竖井般的圆形空间。暖金色的晶石灯光从墙壁上无数个嵌入式灯槽里漫出来，光线被调得很暗，暗到刚好能看清脚下的台阶，又不至于照出任何一张脸上的细节。空气里浮着极淡的熏香——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木质调，干燥而清冷，带着一丝极细微的甜，像被碾碎的琥珀埋在雪里。
观众席呈半环形层层叠起，每一层都被深色的木质隔断分割成若干独立的包厢。包厢朝向拍卖台的那一面悬着半透明的深色纱幕，纱幕上隐约流转着极淡的幽蓝符文纹路——那是单向视觉魔法，里面的人能看清外面，外面的人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暗影。纱幕后方偶尔亮起一点晶石屏的微光，映出某个竞买人翻阅拍品名录的剪影，手指在光屏上划过的动作慵懒而随意，像在翻阅一本无关紧要的闲书。
侍者引着伊莉雅沿弧形走廊向前走。深红色的地毯吞没了所有脚步声，两侧包厢的纱幕后面偶尔传来极轻的交谈声——不是话语，只是一些被压低了尾音的、模糊的音节，像水面上冒起又即刻破裂的气泡。经过某一个包厢时，纱幕缝隙里漏出一缕雪茄的烟气，青白色的，在暖金色的灯光中盘旋了几圈，被穹顶某处的通风法阵无声抽走。
她的包厢在第七层——不算最高，但视野刚好能俯瞰整座拍卖台。
侍者在包厢入口处停下脚步，微微欠身，手掌摊开，指向纱幕内侧那排深色的皮质座椅。“阁下请随意。拍卖期间如需出价，请轻触扶手右侧的晶石板。如需饮品或点心，扶手左侧有召唤铃。我在包厢外候着，随时听候吩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伊莉雅能听见。说完这句话，他便退后一步，隐入走廊深处那片暖金色的暗影里，像一颗被河流带走的石子，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伊莉雅独自步入包厢。
纱幕在她面前垂落，将她的身形遮在一片朦胧的暗影之后。包厢不大，三张深色皮椅呈弧形排列，扶手宽大，椅背微微后倾——那是一种邀请人陷进去的姿态。两椅之间的小几上搁着一只细颈水晶瓶和一只倒扣的杯子，瓶中的液体在晶石灯的余光中泛着极淡的琥珀色。正对纱幕的那面墙上嵌着一块悬浮的晶石板，此刻正显示着当前拍卖品的编号与起拍价。
伊莉雅没有坐。
她站在纱幕前，双臂交叠在胸前，红宝石般的眼眸越过那片半透明的纱幕，望向下方那座被暖金色光芒照亮的拍卖台。暗银巨剑背在身后，剑柄从右肩探出，高于头顶半尺。深褐色的皮甲在纱幕的阴影中显得更暗了些，肩甲处的符文泛着极淡的银光。那团鸣雷云趴在她头顶，内部的雷光压得很低，蜷缩成一团。它从纱幕边缘探出极小的一片，好奇地打量着下方那座明亮的圆台。
拍卖台上正在展示的是一件古咒法卷轴。
台上站着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拍卖师。他的法袍剪裁考究，袖口镶着暗金色的滚边，胸口的徽章与门外那些侍从的一模一样，但多了一圈极细的、正在缓慢旋转的银色符文环。那是某种扩音与控场的魔法造物。他的声音平稳而富有节奏，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称量过，既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冷淡，刚好能让坐在最高层包厢里的竞买人听清每一个音节。
“接下来是第23号拍品——”
两名侍从推着一辆覆着深色绒布的小车从台侧走出。车轮碾过深红色的地毯，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们将小车停在拍卖台正中央那束最明亮的银白魔法光源下方，然后同时退后一步，双手交握于身前，姿态与门外那些引路的侍从如出一辙。
拍卖师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覆盖在小车上的深色绒布便自动滑落，折叠成整齐的方块，悬浮在一旁。
光芒落在拍品上。
那是一枚护符。比成年人的掌心略小，呈不规则的圆形，边缘圆润得像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的鹅卵石。护符的本体是一种伊莉雅从未见过的材质——不是金属，不是晶石，不是任何她能辨认的矿石。它看起来像是一片被凝固的光，内部流转着极淡的、如同晨曦般的乳白色光晕。那光晕不是静止的，而是在护符内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旋转着，像一片微缩的星云。
护符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纹路。那些纹路细密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只有在魔法光源的直射下才会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如同水印般的幽蓝光泽。符文不是刻在表面的——它们是悬浮在护符内部的，一层一层，从核心到表面，至少叠了十几层。每一层符文都在以不同的速度缓慢旋转，彼此交错、重叠、分离，形成一片永不停歇的、如同精密钟表般的立体咒纹结构。
护符边缘镶着一圈暗银色的金属边框，边框上錾刻着一行极其细小的文字——不是大陆通用语，而是一种更古老的、线条更锋利的语言。大概是那位戒律魔法师生前所用的私人印记。
拍卖师的声音在护符的光芒完全展露之后恰到好处地响起。
“第23号拍品——‘神圣戒律护符’。出自上一代最强戒律魔法师、已故的艾德温·卡尔大师的遗产。大师一生专精戒律咒纹，这件护符是他晚年的个人佩戴之物，也是他留世的七件遗作中保存最完好的一件。它的防御性能足够抵挡下来一次圣徒大人的攻击”
拍卖师的声音平稳而富有节奏，在穹顶之下回荡：“起拍价，八千金币。每次加价，不低于五百金币。”
短暂的沉默。然后左侧五层某个包厢的纱幕后亮起一点晶石屏的微光——有人出价了。拍卖师面前的悬浮晶板上跳出一个数字，他微微颔首：“五号包厢，八千五百金币。”
右侧三层紧跟着亮起。“三号包厢，九千。”
“九号包厢，一万。”
数字在晶板上不断跳动。竞价的人不多——这件护符对使用者的要求太高，必须是能在近战中同时维持戒律咒纹与攻击节奏的魔法师，整个千法之城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屈指可数。但正因为如此，每一个出价的人都格外坚决。价格很快攀过一万两千金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