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人多——是人的种类变了。白天那些穿着学徒长袍、抱着卷轴匆匆赶路的魔法学院学生已经不见了。那些背着武器、腰间挂着徽章的冒险者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支支缓慢移动的队伍——走在最前面的是穿着体面衣袍的男女，法袍或礼服剪裁合体，袖口和领口的符文纹路在路灯下泛着幽蓝或淡金的微光。而跟在他们身后的，是密密麻麻的、穿着统一制式仆从服的随从。
伊莉雅停在一座天桥的阴影下，看着一支队伍从她面前走过。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着深紫色法袍的中年女人，胸口别着议会低级官员的徽章，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边走边跟身侧另一个同样穿着体面的男人交谈。跟在她身后的仆从至少有上百人——穿着深灰色的统一短衫，步伐整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他们手中的托盘里捧着各种各样伊莉雅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盛着酒壶的水晶瓶、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绒披风、一把备用的法杖、几只盖着绸布的果盘，甚至还有一张可以折叠的便携式软椅。
她的睫毛颤了颤。她不觉得那个女人今晚会用到那张软椅。带它出来，只是因为可以带。
那团鸣雷云趴在她头顶，内部的雷光压得很低。它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面前走过，看着那些仆从手中捧着的、大概永远不会被用到的物品，看着队伍末尾几个还没成年的少年仆从吃力地抬着一只沉重的雕花木箱，步伐踉跄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它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闷闷的雷鸣。
伊莉雅没有说什么。她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从腰间摸出那枚卡索镇的冒险者徽章。徽章的金属边缘在银星拍卖场门口晶石灯的余光中泛着冷光，“高级剑士”那几个字在徽章表面微微凸起。她把徽章别在胸口皮甲最显眼的位置——不是肩甲侧面，而是正胸口，任何正面走过来的人都能一眼看到的位置。
然后她提着皮匣，继续往城中心的方向走去。脚下的石板路依旧平整光滑。街道两侧，所有商铺都还开着门。烘焙坊、药剂店、卷轴抄录室、附魔工坊——每家店铺的柜台后面都站着一个穿得体衣袍的“人”，而在他们身后，那些真正在揉面、磨药粉、抄录卷轴、淬炼附魔材料的非人仆从，动作比白天更快了。祭典期间生意最好，但那些多赚出来的金币不会流进他们的口袋。
路上偶尔会遇到几个没有带仆从的人——不是忘了带，是没必要带。他们胸口别着塔楼的徽章或是议会的低级官员标识，独自走在街上，步伐从容，没有人会多看他们一眼。
而她自己——灰发，红瞳，深褐皮甲，暗银巨剑，一个人在街上走。如果不是胸口那枚刚刚别上的冒险者徽章正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她大概已经被拦住盘问了。但即使有徽章，那些从她身边经过的、带着庞大仆从队伍的“人”，也还是会多看她一眼。不是好奇，不是警觉，只是确认——确认她是不是某个刚从决斗场里逃出来的奴隶。
她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石板路依旧平整光滑，两侧商铺的晶石灯牌在夜色中格外耀眼。烘焙坊、药剂店、卷轴抄录室、附魔工坊——每家店铺的柜台后面都站着一个穿得体衣袍的“人”，而在他们身后，那些真正在揉面、磨药粉、抄录卷轴、淬炼附魔材料的非人仆从，动作比白天更快了。祭典期间生意最好，但那些多赚出来的金币不会流进他们的口袋。
路边的告示牌上贴着一张被晶石灯光照得微微反光的祭典日程表，最上面那行字写着——“祭典第三日：魔法议会议长亲自主持学派论坛”。下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项活动的名称、时间与入场资格。伊莉雅的目光在那张告示牌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走到一座传送枢纽前。
这一座比第七分院的规模小得多，只有三个传送阵在同时运行。大厅里的人不多——大多数人都在往外走，朝祭典的方向涌去。她走到其中一个传送阵前，排了不到三分钟便踏上了阵法。幽蓝光芒闪过，她已经站在了千法之城的另一个角落。
西区。
传送枢纽外面是一座巨大的广场
广场本身是一片被塔楼环绕的巨大圆形空地，地面铺着灰白色的石板，缝隙里积着陈年的油渍和洒落的香料粉末。空气中弥漫着烤肉、油炸面糊、焦糖坚果和某种辛辣香料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浓烈到几乎可以用舌头尝到。临时搭建的木质摊位沿着广场边缘一圈一圈地排列，向中心螺旋收缩，只留下一条狭窄的、挤满了人的环形通道。摊位上方的遮阳棚已经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串横跨摊位之间的彩灯，灯光把摊主们脸上的油汗照得闪闪发亮。
人流密集得像迁徙的兽群。伊莉雅手里提着那只深色皮匣，被挤了好几次，皮匣的棱角撞在她自己的腿上，沉甸甸的生疼。她不得不把皮匣换到左手，用右手护住腰间的匕首——不是怕被偷，是怕被人撞掉了。那团鸣雷云趴在她头顶，被周围嘈杂的人声和晶石灯的热浪吓得缩成一团，内部的雷光压到几乎完全熄灭，只偶尔极其微弱地闪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一个卖烤串的摊位前围了五六个人。摊主是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手臂上全是烫伤的旧疤，正用铁钳从炭火上往外夹肉串。肉串上的油脂滴进炭火里，滋啦一声蹿起一簇火苗，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身边的帮工——一个瘦小的、穿着粗布短衫的非人少年——正蹲在地上串肉，手指快得像织机上的梭子，竹签在他指间翻飞，每一根都串得均匀整齐。
一个穿着深色衣袍的中年男人从摊主手里接过肉串，随手把几枚铜币丢进摊位角落的铁盒，连看都没看那个串肉的少年一眼。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一小队仆从——大约十几个，穿着统一的深灰色短衫，手里捧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其中一个小跑着上前，从他手里接过吃了一半的烤串，又小跑着退回队伍里，动作快而无声。
那个串肉的少年没有抬头。他只是把串好的肉递给摊主，然后继续蹲下去，拿起下一把竹签。他的手指已经被竹签磨出了厚茧，但在油腻的肉块之间动作依旧精准。
鸣雷云在伊莉雅头顶极其轻微地蹭了蹭她的灰发。它没有发出雷鸣，但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