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雅没有说什么。
只是慢慢的向会场的中心走。
越往中心走，那些临时搭建的木质摊位便逐渐被更规整的、固定式的石砌展台所取代。空气中弥漫的烤肉与焦糖气味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冷的、混合着晶石能量与魔法药剂的独特气息——像雷暴过后的空气，又像被研碎的月光。地面上的石板从粗糙的灰白变成了更细腻的浅灰，缝隙里不再积着陈年的油渍，而是嵌着极细的、正在缓慢明灭的符文纹路。那些纹路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幽蓝微光，将整片广场中心区域的地面变成了一张巨大的、正在呼吸的光网。
展台与展台之间留出了宽阔的通道，人流依旧密集，但不再像外围那样摩肩接踵。来这里的人大多穿着学徒长袍或深色法袍，三三两两地聚在展台前，低声讨论着什么。偶尔有人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点魔法的微光，在展台上方悬浮的演示晶板上划出几道弧线。没有人大声喧哗，但不是那种被压抑的安静——而是某种更自然的、沉浸在专业领域中的专注。
伊莉雅沿着一条铺着浅灰色石板的通道向广场深处走去。深褐色的皮甲在周围那些深灰、浅蓝、墨绿的学徒长袍中依旧扎眼，但已经没有人多看她一眼了。那些展台前的身影正忙着和展台上的演示者讨论符文结构或元素流向，他们的注意力全被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魔法造物所吸引。
那团鸣雷云从她头顶微微抬起了一点，内部的雷光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它注意到最近的一个展台上正悬浮着一颗不断变换形状的水球——和第七分院元素观测站底层展示厅里的那颗很像，但要小得多，大概只有拳头大。水球在展台上方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会从球体表面剥离出一小片水膜，水膜在空中展开成薄到近乎透明的片状，然后重新被水球吸回去。展台后面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学徒长袍的年轻人，正用指尖在水球表面轻轻划过，每一次划过都会在水膜上留下一道极细的、幽蓝色的符文纹路。
伊莉雅在展台前停了一会儿。那颗不断变换形状的水球在她眼中倒映出细碎的幽蓝光斑，展台后面那个穿深灰色学徒长袍的年轻人正忙着向围观的几个人解释水膜符文的稳定性问题，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转身继续往广场深处走。
中心区的展台越来越密集，但布局比外围整齐得多——每一排展台之间都留出了足够宽敞的通道，地面上的符文纹路在这里更加密集，幽蓝的微光在夜色中稳定地明灭着。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烤肉与焦糖的气味，而是一种更清冷的、混合着晶石能量与各种魔法药剂的气息。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甜味。
不是外围那种焦糖坚果的浓烈甜腻，而是一种更轻盈的、带着微微凉意的甜，像薄荷混着蜂蜜，又像被冻住的糖霜在空气中融化。那气味从右侧不远处飘过来，夹杂着几声压低了嗓子的惊叹和笑声。
伊莉雅偏过头。
右侧通道尽头，一个比周围展台都大的摊位前围了十几个人。摊位不是石砌的，而是一辆被改装过的木制推车，车身上画满了花花绿绿的符文纹路——那些符文显然不是专业的，线条歪歪扭扭，颜色搭配也毫无章法，但每一道都在以某种随性的节奏明灭着。推车上方支着一块用木炭写在旧木板上的招牌——
“魔力糖霜炼成阵·免费试尝”。
推车后面站着三个穿学徒长袍的年轻人，两男一女，看年纪都不超过二十岁。其中一个褐发的少年正蹲在推车旁边，往一个刻满符文的铜盆里倒某种银白色的粉末；另一个戴眼镜的少年站在推车前，手里举着一根细长的晶石棒，棒尖亮着幽蓝色的光，正在空中画着什么；那个女孩则负责把成品递给围观的人，脸上挂着灿烂得毫不设防的笑容。
“来来来，新出炉的星芒糖霜——等等你先别拿，那个还没凝固！”女孩一把拍开一个少年伸过来的手，动作快而熟练，“凝固需要时间，你上次就是没等凝固就塞嘴里，结果糊了一脸。”
被拍开手的学徒讪讪地缩回去，旁边几个人笑了起来。
伊莉雅走过去，站在人群边缘。她手里还提着那只深色皮匣，暗银巨剑背在身后，灰色的短发在糖霜摊位上方那串彩灯的光芒中泛着近乎银色的光泽。那团鸣雷云从她头顶微微抬起了一点，内部的雷光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它闻到了那股凉丝丝的甜味。本云能闻这个。本云喜欢这个味道。
戴眼镜的少年手里的晶石棒在空中划完最后一道弧线，铜盆里的银白色粉末忽然亮了起来。不是火焰，不是爆炸，而是一种极柔和的、如同月光被碾碎后洒进水里的光。那些粉末在光芒中融化成液态，又从液态迅速凝结成无数细小的、六角星形的半透明糖片。糖片从铜盆边缘一颗一颗地浮起来，悬浮在半空中，每一颗都裹着一层极淡的幽蓝色光晕，像被摘下来的碎星。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压低了嗓子的惊叹。
她正看得出神，那个负责递成品的女孩已经注意到了人群边缘的新面孔。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因为伊莉雅的灰发红瞳，也不是因为她背后那柄显眼的巨剑，而是因为某种更纯粹的、摊位主人特有的热情好客。她从推车后面绕出来，手里捧着几颗刚凝固好的星芒糖霜，糖片在她掌心散发着极淡的幽蓝光晕。
“给——新出炉的，这颗凝固得最好。”女孩把最大的一颗递到伊莉雅面前，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成两道月牙，“你是第一次来吧？别担心，免费试尝，不好吃你可以砸我招牌——虽然这招牌本来也不值钱。”
旁边那个蹲在地上倒粉末的褐发少年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句：“招牌是我画的，你砸我的招牌试试。”
女孩没理他，只是把糖又往伊莉雅面前递了递。
伊莉雅低头看着那颗糖。半透明的六角星形薄片静静躺在女孩掌心，表面裹着一层极淡的幽蓝色光晕，像一片被摘下来的、缩小了无数倍的星空碎片。糖霜边缘微微泛着银白色的光泽，中心处那团光晕正在以极其缓慢的、如同呼吸般的频率明灭着。
她伸出手，接过那颗糖。指尖触及糖片的瞬间，表面那层幽蓝光晕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惊醒的湖面。糖片比她想象中更凉，凉到近乎冰冷，但那股凉意并不刺骨——反而像是盛夏傍晚从河面吹来的风，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放松肩膀的清爽。
她把糖放进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