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霜在舌尖化开之后，那股薄荷混着蜂蜜的甜味并没有立刻消散，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如同退潮般的方式从舌根向后蔓延，最后在整个口腔里留下一层薄薄的、清爽的余韵。不是那种令人发腻的甜，而是一种更轻盈的、带着微微凉意的触感，像盛夏傍晚从河面吹来的风。
那团鸣雷云趴在她头顶，内部的雷光比之前亮了一些。本云喜欢这个。它没有发出雷鸣，但边缘处那些细小的雷丝不自觉地舒展了一下，像一只被挠到了舒服位置的猫。
摊位上那个戴眼镜的少年已经把铜盆里的银白色粉末全部转化完了。数十颗星芒糖霜悬浮在铜盆上方，每一颗都裹着极淡的幽蓝色光晕，在夜空中缓慢旋转，像一群被缩小了无数倍的星辰。那个负责递糖的女孩正把剩余的糖霜分装进几只粗纸袋里，纸袋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与招牌上同款的符文纹路。
“最后一袋了——等等你已经在吃了？那颗凝固得不太好，你等一下再吃一颗——”女孩从纸袋里又拈出一颗，朝伊莉雅的方向递了递。
伊莉雅摇了摇头。“不用。”
女孩歪着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勉强，只是把那颗糖塞进纸袋里，用一根细麻绳扎紧袋口。“那这颗留着。祭典还有好几天呢，累了再吃。这个糖霜加了一点醒神草萃取液，提神用的——期末考试前我们全靠这东西活着。”
蹲在地上的褐发少年终于从铜盆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粉末，朝伊莉雅咧嘴笑了一下。“你是冒险者对吧？刚才看见你胸口的徽章了。高级剑士——厉害啊，你看着跟我差不多大。”
“她比你高半个头。”戴眼镜的少年头也不抬地说。
“你不要老拆我台。”
女孩在旁边笑出了声，把纸袋往伊莉雅手里一塞。“拿着拿着，不收钱。反正这些材料也是学院拨的经费买的，不用白不用。”她顿了顿，又看了一眼伊莉雅手里那只深色皮匣，“你是来参加祭典的，还是来买东西的？”
“都是。”伊莉雅说。她接过纸袋，把袋口那根细麻绳绕了一圈，挂在腰间皮甲外侧的搭扣上。纸袋垂在腰侧，轻轻晃了晃，透过粗纸的缝隙可以看到里面几颗星芒糖霜正在散发着极淡的幽蓝光晕。那团鸣雷云从她头顶探下来一点，用边缘极其轻微地碰了碰纸袋的外壁，发出一声闷闷的、满足的雷鸣。
那个戴眼镜的少年已经把铜盆收进了推车底部的储物格里，正用一块粗布擦拭手里的晶石棒。他抬起头看了伊莉雅一眼，目光在她背后的暗银巨剑上停了一瞬，然后推了推眼镜。
“你要是对魔法感兴趣，中心区那边的展台有演示。那边有几个高年级的学长在做符文推导的公开演示，还有人在做元素融合实验——不过那边人多，得挤。”他顿了顿，“你要是对实战感兴趣，广场东侧有对练擂台，祭典期间免费开放，打赢了还有奖品。”
“奖品是什么？”
“不知道。”少年耸了耸肩，“但价值肯定不低毕竟历史上到现在出过的战略级禁咒，魔法师也没多少个这个这种祭典举办的还是挺少的。”褐发少年在旁边插嘴：“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又打不过。上次你跟人对练的时候被人家一根手指弹飞了。”
“那是我没准备好。”
“是是是，你没准备好。”
女孩在两人之间摆了摆手，朝伊莉雅露出一个带着点歉意的笑。“他俩天天这样。你别介意。”
伊莉雅摇了摇头，然后转身，沿着广场中心区的通道继续向深处走去。
那颗星芒糖霜的余韵还残留在舌尖。那股清爽的、带着薄荷与蜂蜜气息的凉意，正在以一种极其微妙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方式缓慢扩散——不是味道的扩散，而是一种更轻盈的、如同细雨落在湖面上泛起的涟漪般的触感，从舌尖向整个口腔蔓延，又从口腔蔓延到喉咙，最后在胸腔深处留下一点极淡的、如同被月光浸透的凉意。
她的心情确实好了些。不是因为那颗糖——或者说，不仅仅是。而是那个女孩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成的两道月牙。是那个戴眼镜的少年被伙伴吐槽之后推眼镜的动作。是那个蹲在地上倒粉末的褐发少年抬头喊“招牌是我画的”时语气里那种毫不设防的、理所当然的骄傲。是他们在推车旁边忙活了半天、把糖霜分给陌生人的时候，脸上那种纯粹到近乎不真实的快乐。伊莉雅把那袋星芒糖霜在腰间挂好，粗纸袋贴着皮甲搭扣，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团鸣雷云从她头顶探下来，用边缘极其轻微地碰了碰纸袋外壁，发出一声闷闷的、心满意足的雷鸣，然后重新蜷缩回她头顶，内部的雷光比之前亮了不少。
梭罗广场的中心区域比外围更加规整。临时搭建的木质摊位被石砌展台取代，地面上的符文纹路在夜色中稳定地明灭着幽蓝的微光。人流依旧密集，但不再像外围那样摩肩接踵——来这里的人大多穿着学徒长袍或深色法袍，三三两两地聚在展台前，低声讨论着符文结构或元素流向。
伊莉雅沿着一条铺着浅灰色石板的通道向广场深处走去。深褐色的皮甲在周围那些深灰、浅蓝、墨绿的学徒长袍中依旧扎眼，但她胸口那枚冒险者徽章在晶石灯的映照下泛着冷光，那些从她身边经过的人只是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她手里提着的深色皮匣偶尔擦过腿侧，沉甸甸的重量提醒着她那本魔导书的存在。
中心区的展台一个接一个。有的是魔法学院的学徒在做符文推导的公开演示，有的是某个塔楼的注册魔法师在展示新研发的炼金配方，还有几个展台前悬浮着元素融合实验的光幕，围观的学徒们正低声争论着某种新咒纹结构的稳定性。空气中弥漫着晶石能量、魔法药剂和极淡的金属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清冷而干燥。
伊莉雅在一个展示元素融合的展台前停了一会儿。展台上方悬浮着一团正在缓慢旋转的复合元素球——外层是幽蓝的水元素，内层是炽红的火元素，两种本该互相排斥的元素在某种极其精密的咒纹结构下竟然暂时维持了平衡。展台后面站着一个穿深蓝色法袍的中年魔法师，正用指尖在元素球表面轻轻划过，每一次划过都会在球体表面留下一道极细的银色纹路，将即将失控的排斥反应重新压回去。围观的几个学徒中有人低声说了句“第三层咒纹的稳定性还是不够”，旁边立刻有人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唰唰地写了几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