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大漠的烈日从合金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
芙宁娜先醒。她侧躺着,银发散在粗布枕套上,湛蓝眼眸半阖着,望着希雅的睡脸。淡金的睫毛安静地伏着,呼吸均匀,唇角还留着一点极淡的弧度。芙宁娜凑过去,嘴唇贴上希雅的,舌尖撬开牙关,深深吻了进去。
希雅的睫毛颤了颤,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迷迷糊糊地回应了一下,翠绿眼眸才缓缓睁开,对上近在咫尺的湛蓝。
“……你干什么。”
“早上好”芙宁娜退开一点,嘴唇上沾着水光
希雅抬手扣住她的后脑,把她重新按下来,在唇角落下一个回吻。“……早。”
两人没有再多耽搁。芙宁娜从床尾取过暗银轻甲一片片扣好。希雅将墨绿法袍披上肩头,系带从腰侧收拢,拉上兜帽。鸣雷云从水盆里弹起来,湿漉漉地蜷回希雅肩头。炽霜龙被芙宁娜捞进臂弯,打了个带着霜花的呵欠。
芙宁娜推开房门,沿走廊下楼。值班室里还是昨夜那个年轻男人,正低头翻看晶板上的数据。他抬起头,目光在芙宁娜脸上停了一瞬。
“昨晚那个动静——”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是阁下?”
“什么动静?”芙宁娜歪了歪头。
男人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请问二位还需要些什么?”
“勘探车。要最好的,带元素侦测系统和车载武器。”芙宁娜从腰间抽出那张金属卡片,搁在柜台上,“外加足够横穿大漠的燃料。”
男人低头扫了一眼卡片上的权限等级,瞳孔微微收缩。他在晶板上快速划了几下,报出一个数字:“重型勘探车‘沙槌’型,纯高强度复合合金车身,元素侦测范围五十里,配两门晶能炮。加满燃料,四十万信用点。”
芙宁娜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男人在晶板上操作完毕,将卡片递还。“车在驻点后方的载具库里,随时可以提走。”
载具库的合金门缓缓升起,大漠的烈日与风沙一同灌进来。
那辆车蹲在库房正中央。六只宽大的防陷轮胎半陷在沙地里,深灰色的复合合金车身在烈日下泛着冷光。车顶架着一座可旋转的晶能炮塔,炮口目前指向天花板。车身两侧各嵌一排元素侦测阵列,此刻正处于休眠状态。
芙宁娜拉开驾驶室车门,往里看了一眼。四个座位,后排还有一张可折叠的合金床架。仪仪表台上嵌着一块晶石屏,显示着车辆各项参数。
她伸手在中控台上拍了一下,晶石屏亮起,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然后她关上车门,绕到车头前,双手撑住前保险杠,把整辆车推出了载具库。
“你在干什么?”希雅站在库房门口,兜帽下的翠绿眼眸弯起来。
“推出去再研究。在库里开,撞坏了要赔。”芙宁娜把车推到驻点外的沙地上,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从驾驶座摸出那本驾驶手册。她盘腿坐在沙地上,翻开第一页。炽霜龙从她臂弯里跳下来,趴在沙地上,冰蓝鳞片在烈日下凝出一层薄霜。鸣雷云飘过去,好奇地趴在它旁边。
“油门、刹车、方向盘、晶能炮保险栓、元素侦测阵列开关、空调、音响——”芙宁娜用手指一行行划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时抬头,“就这些,不难。”
她站起来,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希雅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霜星和鸣雷云从后排窗户飘进来。芙宁娜踩下油门,勘探车猛地往前一窜,又急刹停在原地。
“油门轻踩。”她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
第二次尝试,勘探车平稳驶出驻点,六只宽大的防陷轮胎在沙地上碾出深深的辙痕,朝大漠深处开去。
沙丘在挡风玻璃外连绵起伏,金黄沙粒被热风卷起,打在车身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此时伊莉雅正式决定离开千法之城了
伊莉雅在千法之城待了半年多。
清晨,她将暗银巨剑背在身后,魔导书收进皮匣,腰间挂着那枚冒险者徽章。塔楼十七层的练习室里,奥术屏上还留着她最后一次禁咒训练的咒纹轨迹。
赫克托载她飞到星坠森林边缘便折返龙渊古境,备战焚尽火神的战争。伊莉雅独自站在森林西侧的山脉脊线上,灰发被从千法之城方向吹来的风拂起。
伊莉雅沿着兽道向下走,暗银巨剑背在身后,皮匣提在左手。灰发被山风吹起,红宝石般的眼眸安静地扫过下方层叠的树冠。赫克托的龙影已消失在东北天际,龙渊古境的战事等不了人。
走了半个时辰,她在一条浅溪边停下。溪水从山岩缝隙里渗出,在暮色中泛着碎银般的光。她蹲下身,捧水喝了几口。
然后她听到了灌木丛里的动静。不是野兽。是压抑过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伊莉雅直起身,右手按上剑柄,朝声音来源走去。拨开最后一丛矮灌木,她看见一个蜷缩在树根凹陷里的少女。
灰扑扑的兽皮短衫,深褐色的头发乱蓬蓬地糊在脸上。头顶一对耷拉着的狼耳,耳尖的绒毛被眼泪打湿成一绺一绺。一条蓬松的尾巴压在身下,沾满枯叶与泥巴。她看起来十四五岁,瘦得颧骨轮廓分明。手臂上全是旧伤——不是野兽抓的,是鞭子抽过之后结的疤。听见灌木响动,她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竖瞳骤缩,牙齿先于意识呲了出来——那是犬科半兽人受惊时的本能。但看清来者后,她的凶相便像被戳破的气泡般塌了下去。
“别、别过来——”声音沙哑,带着久未饮水的干涩,尾音因恐惧而发颤。
伊莉雅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她站在灌木丛边缘,手从剑柄上移开,垂在身侧。
“我不动手。”她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狼耳少女盯着她看了好几息。灰发,红瞳,精灵耳廓,暗银巨剑,皮甲。不是捕奴队,不是商队护卫,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主人”。
“……你是什么人?”少女的声音仍绷得很紧,但不再呲牙。
“冒险者。”伊莉雅说,“路过。”
少女沉默了很久。琥珀色的竖瞳在伊莉雅的精灵耳廓上停了一下,又扫过她背后那柄比自己还高的巨剑。最终她低下头,狼耳彻底耷拉下去。
“……薇拉·洛林。被从家里赶出来的,赶了两个月了。”她的声音干涩,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父亲是沃登城的人类奴隶主。母亲是兽人奴隶。几个月前父亲死了,家里的人就把我赶出来——混血种留在家里,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