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贼的目光在伊莉雅的皮匣上停了一瞬,又扫过薇拉的狼尾。他没有多问,只是用匕首柄敲了敲自己的护肩,朝同伴们歪了歪头。
“走了。趁天还没黑,撤出这片遗迹区。”
重甲战士把塔盾背回身后,朝伊莉雅点了点头。法师搀着弓箭手,从她身侧经过时低声说了句“往东三里有个安全的岩洞可以扎营”。伊莉雅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们的火把光在废墟廊柱间渐行渐远。
薇拉从断柱阴影里走出来,狼耳向前转了转。“他们走了。”
“嗯。”
两人继续向东。古遗迹的断壁残垣在身后渐渐隐入林雾,星坠森林的古木重新合拢,将天光滤成细碎的翠绿。脚下的兽道被盘根错节的树根拱得凹凸不平,薇拉的赤足踩上去却几乎不发出声响——那是两个月逃亡教给她的本能。
伊莉雅注意到她脚底全是旧茧与新擦伤。
“前面有溪。”伊莉雅说。
溪水从山岩缝隙里涌出,在古木根系间汇成一潭浅池。伊莉雅从皮匣侧袋里翻出一卷备用的绑腿布,蹲下身,示意薇拉把脚伸过来。
薇拉的狼耳向后压了压。“……不用。”
“脚底破了走不远。”
薇拉沉默了几息,最终坐在溪边青苔覆盖的卵石上,把脚伸进冰凉的溪水里。伊莉雅用湿布擦净她脚底的泥垢,在擦伤处涂上从千法之城带出来的愈伤膏,再用绑腿布一圈圈缠好。
薇拉低头看着那双正在替自己包扎的手。指甲修得很短,指腹有握剑磨出的茧,动作却出奇地轻。
“你为什么帮我?”薇拉问。
伊莉雅没有抬头,将绑腿布末端塞好。“顺路。”
薇拉的狼尾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她没有追问,只是伸手碰了碰伊莉雅垂落在肩头的灰发。指尖触到的发丝比她想象中更软,不像常年握剑的人该有的触感。
伊莉雅抬起红宝石般的眼眸看了她一眼。薇拉迅速收回手,狼耳压平紧贴头发,尾巴僵在身后不动了。“……头发上有碎叶。”她撒谎的语气拙劣得连自己都听不下去。
伊莉雅没有拆穿,只是站起身,把愈伤膏收回皮匣。“走吧。”
越往东走,星坠森林的古木越发高大。树冠层层交叠遮蔽天日,林下只剩幽暗的翠绿微光。空气里弥漫着腐叶与苔藓混合的潮湿气息,偶尔从密林深处传来几声不知名魔兽的低吼。
薇拉的狼耳不停转动,捕捉着每一个方向的动静。
“前面有东西。”她忽然压低声音。
话音刚落,灌木丛炸开。一头体型如马的暗影豹窜出来,浑身覆盖着漆黑骨甲,獠牙上滴着涎水。它显然饿急了,琥珀色的兽瞳在两人之间快速扫过,最终锁定了体型更小的薇拉。
薇拉的尾巴瞬间炸毛。她下意识后退,脚跟绊到树根,身体向后仰倒——暗影豹在同一瞬扑了上来。影豹从灌木丛中扑出来时,薇拉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模糊的灰影。
伊莉雅的弯刀已经捅进它的咽喉。
不是暗银巨剑——那柄剑还背在身后。是腰间那柄备用的弯刀,出鞘、上挑、刺入,三个动作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里完成。影豹的爪子停在薇拉脸前三寸,然后整具躯体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伊莉雅甩掉刀锋上的血,收刀入鞘。她低头看了一眼薇拉——狼耳少女还保持着后撤的姿势,琥珀色竖瞳里残留着没来得及扩散的惊恐。
“没受伤?”伊莉雅问。
“……没。”薇拉的声音有点抖。
伊莉雅点了点头,弯腰揪住影豹的后颈皮,拖到溪边处理。剥皮、去脏、清洗,动作利落。薇拉蹲在溪边帮她按着兽皮一角,狼尾无意识地扫着卵石。她的手臂上还缠着出发前伊莉雅给她绑的布条——那些旧伤好得慢,结痂刚脱落的地方皮肤还是淡粉色的。
“今晚在这扎营。”伊莉雅说。
薇拉环顾四周。这里离刚才的战场不到百步,灌木丛还塌着半边。但伊莉雅已经在溪边找了块平坦的岩地,把处理好的兽肉挂在树枝上沥水,又从皮匣里取出防水油布。薇拉下意识站起来去捡柴,膝盖却软了一下——那头影豹扑过来的时候她硬生生往后跳了两步,当时没感觉,现在腿开始发颤。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她的胳膊肘,把她架住了。
“先坐着。”伊莉雅把她按在溪边的石头上,自己转身去捡柴。
薇拉坐在石头上,狼耳耷拉着。她看着伊莉雅在林间穿梭——灰发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银光,深褐皮甲上沾着影豹的血迹,动作不紧不慢,像一台被精确校准过的机器。薇拉在心里算了算。从相遇那天算起,她跟着伊莉雅走了快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她摔倒过六次,被魔兽吓到过三次,每次伊莉雅都不说什么,只是停下来等她,或者把魔兽处理掉,然后继续走。
但她的速度确实太慢了。半个月才走出这么点距离,按这个速度往东,到翡翠林地怕是要走好几年。
伊莉雅抱着柴回来,蹲在地上生火。火苗从干苔藓里蹿起来,将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今晚你睡帐篷里。我在外面守着。”她说。
“那怎么行——”薇拉刚开口,伊莉雅已经站起来,走到那片平坦的岩地中央,右手按在地上。薇拉感觉到脚下的地面轻轻颤了一下。不是地震——是某种更温和的、如同种子破土般的震动。
溪边的空地上,树木自己长了出来。
不是从种子里发芽,是直接从土壤中抽条。四根粗壮的树干在四个方向同时拔起,在两人高的位置弯曲交汇,织成一座拱形穹顶。枝条从树干两侧横生,互相交错、缠绕、收紧,缝隙被细密的藤蔓填满,藤蔓上绽开指甲盖大的白花。树根在地表下蜿蜒伸展,将整座小屋的地面抬高了半尺——平坦、干燥,与周围的泥土彻底隔绝。
不到二十息,一座活的树屋便立在溪边。墙壁是交织的枝条与藤蔓,穹顶覆着一层宽大的叶片,叶片表面泛着极淡的翠绿荧光——那是木元素在持续供给生命力。树屋内部不大,刚好能躺下两个人,地面铺着一层柔软的苔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