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靠过来。只是觉得那道体温隔着皮甲传过来，让她想起伊莉雅揉她耳朵时掌心的温度。
薇拉的狼尾在伊莉雅小腿上轻轻扫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尾巴自己动的。她咬着下唇，把脸埋进臂弯里，耳根染上一层极淡的红。
伊莉雅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藤蔓穹顶上的翠绿荧光在黑暗中缓慢明灭，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枝条墙壁上。薇拉的呼吸渐渐平稳，狼耳不再紧绷地压着，而是松弛地向前垂落。
晨光从枝条穹顶的缝隙里漏下来时，伊莉雅醒了。
背上压着什么温热的东西。薇拉不知什么时候整个人贴了过来，脸颊埋在她肩胛骨之间，狼尾搭在她腰侧，耳朵在睡梦中微微抽动。
伊莉雅躺了几息，然后极轻地挪开那条尾巴，从薇拉怀里抽出身。狼耳少女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手臂在空了的苔藓床上摸索了一下，没摸到人，耳朵向后压了压，又沉入更深的睡眠。
伊莉雅站在树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薇拉蜷成了半个球，尾巴把自己圈起来，鼻尖埋在自己膝盖里。她转身走向溪边。
溪水冰凉。她蹲下身捧水洗脸，灰发被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然后从皮匣里取出干粮袋和那只小陶锅，开始准备早饭。
药汤在锅里咕嘟冒泡时，树屋那边传来窸窣声。薇拉从枝条门洞里探出头，狼耳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琥珀色竖瞳还蒙着水雾。
“……你起好早。”声音沙哑。
“习惯了。洗漱，然后跑步。”
薇拉走到溪边蹲下，捧水拍在脸上。冰凉的溪水让她打了个激灵，狼尾在身后甩了甩，耳朵彻底竖了起来。她接过伊莉雅递来的木碗，把药汤灌下去，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还是好苦。”
“对筋骨有用。”
“今天不练戟。”伊莉雅放下碗“去抓鱼。”
“抓鱼？”
“嗯。中午吃烤鱼。”伊莉雅已经脱了靴子踩进溪水里，弯腰卷起裤脚，头也不回地补充，“主食。药汤是调理筋骨的，不是主食。”
溪水不深，只没过膝盖。水面上浮着被晨风吹落的树叶，在水流转弯处聚成一小片褐绿的浮毯。几条巴掌大的银鳞鱼躲在树根下的阴影里，尾巴一摆便从这边的石缝窜到那边。
伊莉雅站在溪水中一动不动，灰发被水面泛起的微风吹动。她弯腰，右手极慢地探入水中——然后猛地一合。一条银鳞鱼在她掌中扑腾，水花溅了她一脸。
她把鱼抛上岸。银鳞鱼在卵石上弹了两下，被薇拉手忙脚乱地按住。
薇拉捧着那条还在挣扎的鱼，狼尾在身后轻轻晃了晃，然后抬起头，把鱼举高，朝伊莉雅喊了一声：“我抓到了！”
“那是我抓的。”伊莉雅站在溪水里，红宝石般的眼眸望过来。
“我按住的。”薇拉的狼耳向前转了转，理直气壮。
伊莉雅没有争辩，只是弯下腰，再次将手探入水中。第二条鱼被抛上岸，紧接着是第三条。薇拉在卵石滩上跑来跑去，把鱼一条条收进浸在溪水里的藤编鱼篓。鱼篓是她蹲在溪边用岸边的细藤现编的，手艺粗糙但结实。
然后伊莉雅的动作忽然停了。她直起腰，望向不远处的水面。
一条比巴掌大得多的黑影正从树根下缓缓游出。鳞片是暗银色的，脊背上覆着细密的骨板，体型比之前那几条银鳞鱼大了好几倍。那不是银鳞鱼——是铁骨鳟，一种肉质紧实、极难捕捉的溪鱼。
伊莉雅没有动。铁骨鳟从她脚踝边游过，鳞片擦过她的皮肤，滑溜溜的触感一掠而过。她等的就是这一刻。双手猛地探入水中，十指扣住鱼身，用力一掀——铁骨鳟被甩出水面，在空中甩出一串水珠，重重砸在岸上。
这条鱼落在卵石滩上还在拼命扑腾，尾鳍抽得碎石乱飞。薇拉扑上去，整个人趴在鱼身上，双手死死按住鱼头。铁骨鳟的尾巴甩了她一脸水，她没松手，狼尾在身后炸成一团。过了十几息，鱼终于不动了。
“这条好大。”她把鱼抱起来，几乎有她半条手臂长，琥珀色竖瞳亮着兴奋的光，“够吃好几顿了。”
伊莉雅从溪水里走上来，裤脚湿透，灰发上还挂着水珠。她看了一眼薇拉怀里那条铁骨鳟，从腰间拔出匕首蹲在溪边处理。剖腹、去脏、刮鳞，动作利落，不一会儿几条鱼便整整齐齐码在干净的石板上，鱼身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薇拉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开口：“教我。”
伊莉雅把匕首递给她。薇拉接过刀，学着伊莉雅的样子按住鱼身，刀尖抵进鱼腹，手一滑差点切到手指。伊莉雅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把刀走了一遍。动作不快，但很稳。剖腹、去脏、刮鳞，一条鱼处理完，薇拉的手腕上沾满了鱼鳞和血水，但没有再滑刀。
“下次我自己来。”薇拉把匕首还给伊莉雅。
“嗯。”
篝火在溪边燃起来，比平时更旺。伊莉雅用削尖的树枝串好鱼，架在火上翻烤。鱼皮在火焰舔舐下滋滋作响，油脂滴进炭火里，蹿起一簇簇火苗。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捏出一撮粗盐撒在鱼身上。
薇拉蹲在火堆旁，琥珀色竖瞳盯着那串正在变色的鱼，喉头动了一下。她们啃了两个多月的干粮和烤肉，这是头一回吃到新鲜的鱼。烤鱼的焦香混着溪水的清冽气息弥漫开来。
第一条鱼烤好，伊莉雅递给她。薇拉双手接过，张嘴咬了一大口，被烫得嘶了一声，却没松嘴。鱼肉嫩得在她嘴里化开，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狼尾在身后甩来甩去，耳朵竖得笔直。在沃登城时她从来没吃过鱼——奴隶主家的残羹剩饭里偶尔有几块肉，但鱼是新鲜的、带鳞的，那是人吃的东西。
“好吃。”她说，声音有点含混，嘴里还塞着没咽完的鱼肉。
伊莉雅坐在她旁边的卵石上，手里也拿着一串烤鱼。她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看了薇拉一眼。薇拉已经把第一条鱼吃完了，手里举着光秃秃的树枝，尾巴还在身后轻轻晃着。伊莉雅伸手把她手里那根空树枝抽走，又塞了一串刚烤好的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