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角落的石柜自动打开,一卷用暗色皮革包裹的骨板书飘到桌上。薇尔德拉展开骨板,上面用矿物粉末绘着魔域各层的种族分布——第十八层标注着血族,第三十层标注着巨魔与巨人,第六十层则是一片墨紫色。
“平均两三百年魔族当中就会诞生出一位魔王,统与同层的另一位魔王形成对立,然后他就会去开辟一层新的魔域。”芙宁娜将陶杯搁在石桌上,杯底与石面碰撞出一声轻响。
“我们来,不是想问魔域的历史。”她偏头看向薇尔德拉,湛蓝眼眸在暗紫晶石的光晕下显得格外深邃,“是问你们的事。黑暗精灵在这里住了上万年,现在过得怎么样。”
薇尔德拉的指尖在杯沿停住。暗紫瞳孔微微收缩——不是警惕,是一个太久没被问过这种问题的人,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三千年来的第一批访客。”她将陶杯放回石桌,“不问初代魔王的力量来源,不问魔域的深层秘密。问黑暗精灵过得怎么样。”
“对。”
薇尔德拉沉默了几息。议事厅角落的石柜里,一只暗色陶壶正微微颤动,壶嘴冒出细密的水汽——那是魔域特有的暗苔茶在自行煮沸。她抬手,陶壶飘到桌上,重新斟满三只杯子。
“还剩不到三千人。”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地质年代,“最高时三万。万年前大陆碰撞时期,元素乱流席卷大陆,自然精灵有生命古树庇护,我们这些体内元素本就混乱的异种无处可躲。初代魔王撕开通道时,全族剩不到两千。”
她端起茶杯,暗紫瞳孔里倒映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液面。
“迁进来之后,人口一度恢复到三万。但魔域的环境对黑暗精灵的胎儿不利。母体在孕育期间,体内的元素混乱会被胎儿放大,最严重时母体与胎儿同时元素暴走。每一次生育都是一场赌博。”
希雅的翠绿眼眸微微收缩。“存活率多少。”
“母体存活,七成。胎儿存活,不到四成。母女都平安——”薇尔德拉顿了顿,“两成出头。”
霜星从希雅腿边抬起头,冰蓝竖瞳望着薇尔德拉。半人高的龙躯覆满极光色鳞片,鼻孔喷出两股交织着霜花与火星的气息,像是在感知空气中那丝极淡的苦涩。鸣雷云缩在希雅肩头,雷光压得极低,它第一次听见这样的数字——不是战损,是生育。
“所以你们的护罩不止防外敌。”希雅说。
“对。护罩过滤魔气中的混乱元素,城内浓度比城外低七成。城外那些废墟,就是护罩扩张之前的居住区——上千年前就空了,现在只剩几堵墙。”薇尔德拉的指尖在杯沿画了一圈,暗紫瞳孔深处流转着极淡的光,“没有新血。没有外援。没有神明庇佑。黑暗精灵在这里撑了一万年,靠的不是力量,是谨慎。每一代只生一两个孩子,每一个孩子从出生起就学习如何压制自己体内的元素混乱。活下来的,都很强。但强没用——人太少,经不起任何一次失败。”
芙宁娜靠在石椅背上,银白长发垂落肩头。“没有想过离开?”
“想过。每一代都想过。”薇尔德拉将骨板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矿物粉末绘着魔域七十二层的全图。第一层至第七十二层,每一层都标注着种族分布与魔王镇守点,但所有通往第一层的传送门标记都被一道暗紫色的叉号划掉,“初代魔王建造魔域的初衷,是给大陆上活不下去的种族一个避难所。但避难所同时也是牢笼。传送门只会以极低概率随机出现在随机楼层,并且位置不固定。历代魔王加固通道后,手动召唤传送门的权限被封死,权限在第七十二层——初代魔王的尸骨手里。除非有人能打破初代魔王建造魔域时的原初法则。”
芙宁娜没有接话。她端起陶杯,暗苔茶的清凉涩味在舌尖化开。
“你们不是第一批想离开的。”薇尔德拉将骨板书合上,“血族想过,巨魔族想过,穴居巨人想过——每一层都想过。但魔域七十二层,没有一层成功过。”
“为什么。”希雅问。
“因为离开魔域需要两个条件。”薇尔德拉抬起两根苍白的手指,“第一,打破初代魔王锁死在第七十二层的原初法则。第二,在外面有一个安全的落脚点。第一个条件,历任魔王中没有任何一个接近过成功。第二个条件——”她看向希雅,“外面的世界,有黑暗精灵的容身之处吗。”
希雅沉默了一息。“目前没有。但如果有呢。”
薇尔德拉的暗紫瞳孔微微收缩。她看着希雅——不是看一个访客,是看一个说了这句话之后就必须被认真对待的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薇尔德拉的声音压低了半度,“黑暗精灵在外界已经灭绝了上万年。如果重新出现,面对的不止是教会们的追杀令,还有所有视异端为敌的神明。”
“我知道。”希雅的翠绿眼眸没有任何波动,“但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问——如果有,你们走不走。”
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暗紫晶石的光芒在穹顶上缓慢流转,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黑曜石墙壁上。角落里的陶壶不再沸腾,暗苔茶沉淀后的清凉气息静静弥漫。
薇尔德拉将双手交叠在膝上,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她的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个做了上万年准备的种族,终于被人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走。”她说,“条件是,真的有那么一个地方。”
芙宁娜将空杯子搁在石桌上。“世界接下来会有一场巨变,你们想出去的话,还是有机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