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两个月的长途奔袭之后地脉城已远在身后。麦田与村落渐渐被抛在地平线另一侧,前方不再是开垦过的农田,而是越来越密的古木林。
伊莉雅在一棵银杏树下停步。树冠遮天,金叶铺了满地。她将暗银巨剑插在身旁的泥土里,从皮匣里取出水囊,灌了一口,然后望向薇拉。
薇拉正蹲在地上系绑腿布。铁戟靠在肩头,戟杆上的缠绳已磨得起了毛边。她的狼尾垂在落叶上,耳朵被林间穿过的风吹得微微向后压。
“前面再走十天,就离开大地母神的信仰覆盖区了。”
薇拉的耳朵向前转了转。
“大地母神的领地只嵌在星坠森林西半部分。再往外,是风神教会的势力范围。”伊莉雅顿了顿,红宝石般的眼眸转向薇拉,“你可以留下。”
薇拉的狼尾停住了。
“以你现在的实力,在地脉城注册过戟士专精,随便哪个镇子都能找到护卫的活计。混血种在这里不会被歧视,你可以像那个狼兽人一样——扛木箱、领工钱、过安稳日子。”伊莉雅的声音很平,“前面有什么,我不清楚。危险不会少。”
薇拉没有接话。狼尾垂在落叶堆里一动不动,琥珀色竖瞳盯着膝上的铁戟。戟杆上的缠绳已磨得起了毛边,刃口仍被她保养得锋利。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息。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想留下?”薇拉的声音很轻。
“因为留下来活得更容易。”
薇拉站起来。落叶从她衣摆上簌簌落下。她走到伊莉雅面前,蹲下身。琥珀色竖瞳与红宝石般的眼眸平齐,近到伊莉雅能在她瞳孔深处看见自己的倒影。
“我不想留下。”她说,“我想跟着你。”
伊莉雅没有避开她的目光。“跟着我可能会死。”
“你知道我在沃登城过的什么日子。”薇拉的狼尾在身后缓缓摆动,耳尖微微泛红,但声音没有抖,“被当成工具和货物,没有人把我当人看。是你把我从溪边捡起来,教我武艺,给我吃饭,揉我耳朵,让我睡你旁边。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对我好——我不要留在什么安稳的地方,我要跟着你。”
伊莉雅沉默了一息,然后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手指陷进深褐色发丝里,指腹蹭过狼耳根部那簇浅灰色的绒毛。
“……知道了。”
薇拉的耳朵猛地弹了一下,尾巴在身后僵了片刻,然后不受控制地轻轻晃起来。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把脸埋进伊莉雅肩窝,只是保持着蹲姿,让那只手在她头上又揉了几下。
“今晚想吃什么。”伊莉雅收回手。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薇拉站起来,狼尾还在身后轻轻晃着。
篝火在古银杏树下燃起。伊莉雅把路上猎的一只林鸽处理干净架在火上翻烤,又从行囊里取出面饼和药汤。薇拉蹲在火堆旁,双手捧着木碗喝药汤,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还是好苦。”
“对筋骨有用。”
吃完后薇拉站起来,拿起铁戟走到空地中央。劈、挑、勾、刺、压——五个基础动作连成一条流动的线。然后是焰牙,红光在戟刃上亮起,比两个月前更稳定。接着是崩山劈,土黄光晕劈进落叶堆,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沟。惊雷闪的身形在林间拉出残影,落地时偏了一步。然后是贯日刺——火元素在戟尖凝成暗红光团,高速旋转,脱刃而出,贯穿了十步外一棵枯树的树干正中央。孔缘冒着细小青烟。
“偏了半步,但穿透够了。”伊莉雅说,“休息。”
薇拉把铁戟靠在武器架——那是伊莉雅用枝条现扎的——上,走到伊莉雅身边坐下。
“你之前说,你也不清楚前面有什么。”她顿了顿,“那为什么要继续往东?”
伊莉雅望着篝火,沉默了片刻。“因为我的老师告诉我,等我学完该学的东西,就可以自己选——可以去找她们,也可以独自游历。”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我选了后者。”
薇拉的耳朵向前转了转。她没有问“为什么不回去找她们”——伊莉雅的语气里没有疏远或怨怼,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她只是把这句话收进心里,然后站起来。“晚安。”
“嗯。”
伊莉雅在篝火边多坐了一会儿。翻开魔导书,指尖轻触卡莱恩之眼,确认禁咒咒纹完好。合上书,熄了篝火,走进帐内躺下。
薇拉已经蜷在她的毯子上,狼尾搭在自己腿上。
但今晚不太一样。伊莉雅躺下后不久,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她的袖口。不是睡着后无意识的动作——那只手的指节还带着握戟磨出的茧,攥得很紧。
伊莉雅没有动。
藤蔓穹顶上的翠绿荧光在黑暗中缓慢明灭。她偏过头,对上那双琥珀色竖瞳——薇拉没有睡,正侧躺着看她,瞳仁深处映着极淡的荧光。狼尾在两人之间轻轻扫了一下。
“……手。”伊莉雅说。
“不给攥?”薇拉的声音闷闷的。
伊莉雅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抽手。薇拉的狼尾在身后轻轻晃了晃,往伊莉雅的方向又挪了半寸,把攥着她袖口的手收进自己怀里,闭上眼。
黑暗中,伊莉雅的手指在袖口内侧微微蜷了一下。她没有挣开。林间的虫鸣渐渐低了下去,远处隐约有夜鸟掠过树冠,带起一阵细碎的振翅声。
次日清晨,林间的鸟鸣将薇拉唤醒。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伊莉雅的袖口,反而整个人贴了上去——脸颊埋在伊莉雅肩胛骨之间,手臂环着她的腰,狼尾缠在她小腿上。
心跳声敲着耳膜。她没有动。
“……醒了就起来。”
薇拉的狼耳猛地弹直。她松开手,从伊莉雅背上滚下来。伊莉雅从铺盖上坐起来,红宝石般的眼眸平静地望着她。
“我——”
“收拾东西。”伊莉雅站起来,“吃完早饭继续往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