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伦靠在树屋角落里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从怀里摸出肉干啃了几口，目光扫过屋内。蛛网密布，灰尘厚得能写字，角落堆着几件朽烂的木制家具。墙上挂着一盏早已锈蚀的油灯，灯座下压着一本皮质封面的旧书。
瓦伦翻开书。书页是经过特殊鞣制的羊皮，在潮湿环境中百年不朽。扉页上的字迹已近模糊，但仍能辨认——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字迹刚劲有力，每一笔都像用剑尖刻出来的。他合上书，靠回墙角。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般响着。
父亲临死前说别报仇。猎人说回去就是送死。但这本书躺在这里，在这座几百年没人来过的树屋里，偏偏在他逃进来时出现在他面前。瓦伦闭上眼，把书按在胸口。他不信神，但此刻他信命运。
次日清晨，瓦伦在树屋里醒来时，手里还攥着那本剑谱。
阳光从塌陷的屋顶漏下来，在剑谱封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他翻开第一页重新从头看起——第一章第一式，握剑。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指节僵硬，虎口的茧位置不对。七年从军，他以为自己会握剑，现在才知道他只是会握住剑。
瓦伦照图解调整指节位置，拇指压住剑格侧面。剑柄与掌心之间留出一线空隙——书上说，空隙是为了让剑在劈砍时能自然调整角度。他握紧，松开，再握紧，反复数十遍直到肌肉记住这个陌生的姿势。
然后他开始练第一式。起手式很简单，剑尖微挑，重心下沉，右脚前踏半步。他对着树屋里那面塌了半边的木墙比划，动作生涩如初学者。父亲教他的剑术在军队里能活命，但阿雷克修斯的剑术不是用来在战场上活命的。是用来杀神的。
剑尖在木墙上戳出一个浅坑。瓦伦收剑，重新摆架势。再戳。再收。阳光从塌陷的屋顶移到墙角时，他已经把第一式重复了几百遍。汗水浸透了后背，左腿旧伤又开始渗血。
但他没有停。
瓦伦在树屋里住了下来。
树屋外有一小片空地，被几棵古银杏围成天然的训练场。他每天清晨对着剑谱练剑，从第一式开始，一式一式往下啃。没有人纠正他的动作，没有人告诉他发力点对不对，他只能靠自己一遍遍地试——劈歪了就重来，步法慢了就拆开分解，发力错了就从最基础的站姿重新开始。
食物靠附近的一条溪流和猎人的肉干。他用藤蔓编了几个简陋的捕鱼篓浸在溪水里，每天早晚收一次，勉强够填饱肚子。渴了就捧溪水喝，累了就靠在树屋里那面唯一完好的墙上看剑谱。
巨鬃熊偶尔还会在附近出没。有天傍晚它拱开灌木丛，盯着空地上的瓦伦看了几息，然后转身走了。瓦伦保持着起手式直到熊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慢慢放下锈剑，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夜里他躺在树屋角落，就着油灯翻看剑谱第六章。这一章只有三式，每一式的注解都写着同一个词——“禁式”。阿雷克修斯在这三式的页脚加了警告：凡躯运神技，轻则经脉断裂，重则当场毙命。只有将前五章彻底融会贯通后，方可尝试。
瓦伦合上书，望着屋顶那个塌陷的洞口。星星在银杏叶缝隙间闪烁，和他家麦田上空的星星是一样的。他把剑谱压在枕头下，闭上眼。枕头的填充物早已腐烂成灰，只有剑谱的羊皮封面抵在后脑勺上，有一种实在的触感。
一个月后。
瓦伦站在树屋前的空地上，锈剑横在身前。清晨的薄雾在林间弥漫，鸟鸣从银杏树冠上方传来。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第一式到第五式，他花了整整一个月才全部练完一遍。动作仍有些生涩，步法的衔接还不够流畅，但比第一天对着木墙戳坑时已经好了太多。他收剑入鞘——虽然这柄锈剑根本没有剑鞘——转身走向溪边洗脸。
溪水冰凉。他捧水拍在脸上，伤口已经愈合的左腿蹲在卵石上也不再疼。猎人给的肉干早吃完了，全凭捕鱼篓和偶尔猎到的林兔撑着。他瘦了一圈，但手臂上的肌肉比一个月前更结实，握剑的指节不再僵硬。
回到树屋时，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盏锈蚀的油灯上。灯座下压着一小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料，之前被剑谱遮住了没发现。瓦伦走过去抽出布片，抖开灰尘。
布面上绣着一个徽记——交叉的双剑，剑尖向上，背景是一颗坠落的星辰。不是风神教会的圣徽，不是任何现存神明的标记。瓦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将布片折好塞进怀里。阿雷克修斯留下的东西不多，一本剑谱，一枚徽记，还有这间即将散架的树屋。
他在空地上又练了一遍剑式，这次连贯了许多。收剑时，树梢的鸟群正好飞过，翅膀拍打的声音在林间回荡。
瓦伦看着远方——他还没决定什么时候离开，也不确定要去哪里。但剑谱只到第六章，禁式他还没练。按照阿雷克修斯的警告，至少要等前五章炉火纯青之后才能碰。
瓦伦在树屋里又住了半个月。
伤口彻底结痂，左腿不再渗血。他每天清晨练剑，从第一式到第五式反复打磨，动作比一个月前流畅了许多。第六章禁式他还没碰——阿雷克修斯的警告写在页脚，他不敢拿命试。
出发那天清晨，他站在树屋前看了很久。银杏叶在晨风中摇晃，阳光从塌陷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剑谱封面上。他将剑谱用油布包好塞进怀里，那块绣着双剑与坠星的布片叠在剑谱旁边。
锈剑背在身后，干粮袋里装着最后几条鱼干。瓦伦离开树屋，朝西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风神教会的悬赏还在，回去等于送死。往东是翡翠林地，往南是风神的圣山，往北是冰原。只有往西——只要过了大地母神的领地区域就是传说中那片不被任何神明管辖的土地，接纳所有被世界抛弃的人。渎神者之地。虽然自己可能连这片森林都走不出去但总要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