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伦·断岚在星坠森林里走了两个月。
从树屋出发时他带的那几条鱼干，第三天就吃完了。之后全靠溪流里的鱼和林间的野果撑着。他不挑食，能嚼烂咽下去的都不放过——树皮、草根、没长熟的酸果，甚至生吃过一条蛇。那把锈剑在第三天劈柴时崩了个口子，他心疼得不行，但还是用它继续开路。
森林大的绝望。
他朝西走，白天赶路，夜里找树根凹陷或岩缝蜷着。没有篝火——风神猎杀队不会深入星坠森林，但点火升起的烟柱在这片密林里太扎眼。他不敢。
第一个月，他瘦了整整一圈。
旧伤在第二周复发过，左腿肿得跟树干似的，他咬着牙用剑削了根拐杖撑着走。发了两天烧，趴在溪边喝了一整天水，第三天居然退烧了。他没多想，只是爬起来继续走。
森林里没什么危险。偶遇一头黑鬃野猪，隔着灌木丛对视了几息，野猪先跑了。还有一次夜里被什么东西拱醒，睁眼看见一对发绿光的竖瞳，他握着剑柄和那东西对视了不知多久，那双眼睛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第二个月开始，他注意到了变化。
体力的恢复速度变快了。以前赶一天路腿会酸胀，现在同样的路程走完，睡一觉起来跟没事人似的。握剑的手更稳了，虎口的位置在不知不觉中调整到了剑谱里说的角度。他试着在赶路时练剑——找个空地，把前五式走一遍，然后继续走。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练剑的效果。也许是森林里的空气好，也许是他还年轻，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没深究。
第四十天，他遇到了一条河。
河面宽得看不见对岸，水流湍急，他沿着河岸走了三天才找到一处浅滩。蹚水过河时差点被冲走，水没到胸口，冰凉的河水灌进衣领。他把剑举过头顶，一步一步往前挪。
上岸时冻得浑身发抖，抖了很久才缓过来。他没敢停，立刻生火烤衣服——这是两个月来第一次生火。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看着火焰跳跃，忽然想起妹妹。第五十天，他发现自己走偏了。
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他靠苔藓和树冠的疏密判断方向——这是从军时学的野外生存技能，在密林里比任何指南针都可靠。他偏向了西北，而渎神者之地在正西。他调整方向，往南绕了一段，重新对准西边。
第六十天，他走到了一片从未见过的古木林。
银杏树粗到需要数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地面铺着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无声下陷。空气中飘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气味——不是花香，不是腐叶，是某种更古老的、沉淀了上千年的木质气息。他蹲下来，手按在落叶层上，掌心触到的是潮湿松软的腐殖质，还有极细的、像是某种微小生物蠕动时带起的震颤。
在这片密林里，任何活物都可能成为食物。而他，瓦伦·断岚，一个逃兵，一个背负悬赏的通缉犯，一个连锈剑都快崩成锯子的流浪汉——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还在走。锈剑握在手里，剑谱揣在怀里，野猪獠牙在腰带上晃荡。
……
伊莉雅与薇拉离开麦穗村后，沿星坠森林边缘向东跋涉了三个半月。古木遮天，林间光线幽暗如永恒的黄昏。薇拉的体能已非当初溪边那个跑半个时辰就喘的女孩可比——连续奔袭一整天后，她还有余力在傍晚练完一整套架势。绑腿布换了两副，铁戟杆上的缠绳也重新缠过，旧的那层已磨得露了线。
伊莉雅用木元素催生的树屋成了她们唯一的固定居所——每晚一座新树屋，次日清晨继续上路。
薇拉会在睡前练完戟后直接翻过身，手臂环住伊莉雅的腰，脸埋进她肩窝。某天夜里她忽然撑起身子，琥珀色竖瞳在黑暗中亮着光，然后低头把嘴唇印在伊莉雅的嘴角。不是之前那种一触即分的试探，而是按住后脑、嘴唇相贴的实打实的吻。
伊莉雅的睫毛颤了颤。片刻后她抬手扣住薇拉的后颈，将这个吻加深。退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不稳，薇拉的狼尾在身后晃得像风车。
“你嘴唇好软。”薇拉的声音闷闷的，耳根红透，又低头碰了一下，“……还有点甜。”
“是今晚吃的浆果。”
“不是。”薇拉又亲了一下，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就是甜的。”
从那以后，每晚睡前薇拉都会按着伊莉雅亲一会儿，有时只是嘴唇碰嘴唇，有时更长、更深。她喜欢接吻——这是她在沃登城从未体验过的亲近，被另一个人全然接纳、甚至被渴求的感觉。伊莉雅从不拒绝，偶尔还会主动抬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拉回来再亲一次。这对她来说也是种很奇妙的感觉。
她们发现了一座遗迹伊莉雅拨开垂落的藤蔓，古旧的石门在指尖触碰下簌簌落灰。
薇拉站在她身后半步，铁戟斜持，狼耳向前转动捕捉着门内的动静。“这地方比看起来大。”
石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空气里飘着陈年金属与草药混合的涩味。两人沿阶而下，靴底踩碎几片不知什么生物蜕下的干壳。
密室出乎意料的宽敞。四壁嵌着早已熄灭的炼金灯，正中央一张黑曜石实验台，台上散落着几本摊开的笔记。墙角堆着密封的陶罐与锈蚀的金属器具，一座半人高的坩埚歪倒在角落。伊莉雅拿起最上面那本笔记，翻了几页。
伊莉雅合上笔记。她将那本炼金手稿收入皮匣，又从实验台角落拾起一枚封着银白液体的水晶瓶，液体在瓶底凝成珠状，晃一晃便散作细密的光点。接着她拿起一柄刻刀——刀柄缠着早已变色的皮革，刀尖崩了个极细的缺口，曾在无数次失败中刻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一并收入囊中。
其他东西她没碰。密封的陶罐里装着什么，她不想知道。歪倒的坩埚壁上凝结的暗色残渣，她也不想研究。她站起身，在密室里又扫了一圈——没有遗漏，没有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