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雅停下脚步。她偏过头，红宝石般的眼眸对上薇拉的琥珀色竖瞳。“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外面。”
薇拉的狼尾在身后僵了一瞬，然后不受控制地轻轻晃起来。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攥紧了伊莉雅的手指。她忽然想起在沃登城的藏书室角落里偷偷翻过的那些骑士小说——书里的骑士爱上公主，王子拯救少女。没有一个故事告诉她，被另一个女孩子说“因为你在外面”时，心跳会快到这种程度。伊莉雅没有松开手。她看着薇拉泛红的耳根和晃来晃去的尾巴，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手指陷进深褐色的发丝里，指腹蹭过狼耳根部那簇浅灰色的绒毛。薇拉的耳朵猛地弹了一下，尾巴在身后晃得更明显了。“走吧。”伊莉雅收回手，继续向东走去。薇拉跟在她身后半步，狼尾还在身后轻轻晃着。
此后的日子在密林中单调地重复。白天全速赶路，傍晚扎营练戟，夜里薇拉照例凑过来亲她，然后环着她的腰入睡。第五天傍晚，她们遇到了第一座巡林者哨站。哨站建在翡翠溪边的古银杏上，几个精灵猎手正在溪边处理猎到的林鹿。他们看见伊莉雅的精灵耳廓时只是微微点头，看见薇拉的狼尾时目光停了片刻，然后继续低头干活——没有敌意，只是陌生。一个年长的精灵猎手从树屋上下来，接过伊莉雅递出的地图看了看，抬手指向东边。“顺着溪走。第二座哨站在七天路程外。最近林子里的魔兽不太安分，走夜路小心。”
第七天，她们在溪边扎营时遇上了一头浑身覆满灰白岩甲的铁甲蜥。薇拉提起铁戟，崩山劈的土黄光晕砸进蜥背，岩甲碎裂，铁甲蜥嘶鸣着转身扫尾。她借着惊雷闪绕后，贯日刺的红光贯穿蜥颈。铁甲蜥轰然倒地。她撑着戟杆喘气，琥珀色竖瞳紧盯着仍在抽搐的尸体，过了片刻才收戟站直。伊莉雅从树下走出来，用树枝戳了戳蜥头。“死透了。”薇拉蹲下剥蜥甲，手指已经不抖了，动作比一个月前利落得多。
第十三天傍晚，她们抵达第二座哨站。哨站的巡林者队长是个脸上带着三道旧疤的男精灵，他看了莉亚的地图，又看了看薇拉，什么也没问，只是指了指哨站后方一座空树屋。“住一晚。往东再走十天就是第三座哨站。过了第三座哨站，就能看见生命古树的树冠了。”
第二十二天，第三座哨站。哨站建在一道断崖边，崖下是翡翠溪的源头——一条从山壁裂隙中涌出的瀑布。巡林者只有三个，都是上了年纪的精灵，其中一个正在崖边用藤蔓编织渔网。她看见两人，放下渔网站起来，目光在伊莉雅的精灵耳廓上停了很久，又扫过薇拉的狼尾，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从树屋里取出一只陶罐。
“青叶露。走了这么久，喝杯热的。”
伊莉雅接过木杯，将莉亚的地图递给她。老精灵没有看地图，只是看着伊莉雅的脸，看了很久。
“……你长得不像翡翠林地的精灵。”她说，“但你是同胞。萨西恩长老最近在召集散布在外面的族人。你会见到他的。”
薇拉坐在溪边，双手捧着木杯，小口啜饮着温热的青叶露。狼尾在身后缓缓摆动，耳朵在暮色中微微抽动。她想起在沃登城的马厩后面偷偷看护卫队训练时，队长说过的一句话——“每个人都有该去的地方。”她低头看着杯里晃动的液面。她想，她的地方，大概就是伊莉雅身边。
第二十九天清晨，她们从第三座哨站出发。老精灵站在崖边目送她们，身影渐渐被古木吞没。薇拉跟在伊莉雅身后半步，狼尾在身后轻轻晃动。她注意到伊莉雅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这个细微的差别只有跟在她身后走了将近半年的人才能察觉。
“……你也想见那个长老？”她问。
“嗯。”伊莉雅没有回头，“他认识芙宁娜和希雅。也许能问出些关于他们的事。”
第三十二天傍晚，古木林的尽头忽然豁然开朗。伊莉雅拨开最后一道蕨丛，眼前是一片被夕阳染成暗金色的开阔谷地。谷地正中央，一棵大到遮天蔽日的古树直插天际。树冠触及云层，枝干上悬挂着数不清的藤蔓，每条藤蔓末端都亮着翠绿荧光。树根在地表延伸数里，根系间建满了树屋与藤桥。
生命古树。翡翠林地的中心。
薇拉的狼尾在身后僵了片刻，然后缓缓晃起来。她抬头望着那棵大到不真实的古树，琥珀色竖瞳里映着千万点翠绿荧光。谷口，两名身披藤甲的精灵哨兵从树后转出。他们看见伊莉雅的精灵耳廓，又扫过薇拉的狼尾，目光在薇拉竖起的耳朵上停了一瞬。
“……外来者？”一个哨兵的手按上腰间弯刀。另一个年长的按住同伴的手腕，重新打量了伊莉雅一眼，目光在她红宝石般的眼眸上停了片刻。
“灰发红瞳。你是——”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莉亚发回的消息。你就是那个在外面长大的同胞，和那个斩杀了圣徒候补的——”
“是。”伊莉雅打断他，“我想见萨西恩长老。”
年长的哨兵松开同伴的手腕，右拳敲击左胸，低头。“请进。长老在古树第三层的议事厅。沿着主根系走，会有人带路。”他偏头看了同伴一眼，“去通报。”年轻的哨兵从树上跃下，朝谷地深处飞奔而去，脚步声在藤桥的木板上急促地响了一阵便消失了。年长的哨兵目送他跑远，才转向伊莉雅。“长老等您很久了。您不会知道，一个同胞从外面活着走进这里，对翡翠林地意味着什么。”
伊莉雅微微点头，握紧薇拉的手。两人沿着巨树的根系朝谷地深处走去。藤桥上，几个精灵幼童正在追逐嬉闹。他们看见伊莉雅的尖耳便继续跑开，看见薇拉的狼尾时却停下来，好奇地盯着那对毛茸茸的耳朵。最小的那个歪着头，伸出手指了指薇拉的尾巴。
“那是尾巴吗？”
薇拉的狼耳向后压了压，手指攥紧戟杆。然后她感觉到伊莉雅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耳朵猛地弹起来，尾巴在身后僵硬地晃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个小精灵，声音有些干涩。“……是。”
“会动吗？”
薇拉晃了晃尾巴。小精灵咯咯笑起来，转身跑去追同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