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树第三层的议事厅比外面看起来更大。穹顶由活着的枝条编织而成，藤蔓在头顶缓慢流转，每一片叶子都亮着翠绿荧光。议事厅中央，一个身穿深绿长袍的白发精灵正背对着她们，仰头望着墙上那幅用矿物粉末绘制的古地图。他转过身。白发垂肩，面容苍老但双眼仍然锐利。翠绿瞳孔深处沉淀着千年级的阅历。他先看见了伊莉雅的红宝石般的眼眸，又看见了她身后那个狼耳少女。然后他的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
萨西恩的视线在伊莉雅脸上停了很久。
“你的发色和瞳色，在精灵中很罕见。”他顿了顿，“上一次见到，还是千年之前。一位被称为‘自然之剑’的圣徒。他死在了神战中。那时我还只是个很普通的精灵魔法师。”
伊莉雅没有接话。萨西恩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向她胸口——那里挂着一枚翠绿碎片，在议事厅的藤蔓荧光中泛着极淡的微光。
“翠绿之心。”他轻声说，“你见过希雅。”
“她救过我。在我十二岁的时候。”
萨西恩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伊莉雅面前。他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点翠绿光芒，在她胸前那枚碎片上轻轻一碰。共鸣。碎片深处闪过一道极淡的幽蓝水光。
“这是希雅给你的。”
伊莉雅点头。“她救了我。在我十二岁的时候。”
萨西恩收回手，沉默片刻。“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吗。”
“不知道。但翠绿之心会指向她。”
长老的唇角微微上扬。他转身走向议事厅深处，推开一扇由活藤编织的侧门。“进来。有些话，不该让外人听见。”
薇拉攥紧戟杆，狼耳向后压了压。伊莉雅握住她的手，跟了上去。
侧厅不大，四壁爬满发光的苔藓。萨西恩抬手，翠绿屏障无声展开，隔绝了一切外来的窥探。
“希雅是我的孙女。”
薇拉的狼耳猛地竖起来。
“她从小就被选定为自然之主复苏的容器。培养她的目的，就是让她在仪式中承载艾欧娜大人的灵魂。代价是——她自己的意识会彻底消散。”萨西恩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她本人至今不知道。”
他沉默了片刻。
“后来她在收集最后一样素材时，护卫队被逐风者全灭。她本该死在森林里，却被一个人救了——芙宁娜，来自异世界的水神。她把芙宁娜带回翡翠林地，两人意外结为伴侣。复苏仪式也由芙宁娜主导完成，自然之主成功复苏，希雅活了下来。”
萨西恩望向伊莉雅胸口那片碎片，目光复杂。
“这个名字在族内已成禁忌。大部分精灵只知道她‘背叛了同胞’，仇视她，唾弃她。但我没有辩解——辩解会暴露真相，而真相会动摇艾欧娜大人复苏的正统性。”
他低下头，白发从肩头滑落。
“是我将她推上这条路的。我欠她一句道歉，上次他回到这里，我本该说抱歉，但我却没有说出来。”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翠绿晶石，递到伊莉雅面前，“如果你日后见到她，替我把这个交给她。告诉她——祖父对不起她。”
伊莉雅接过晶石，握在掌心。“我会的。”
萨西恩将翠绿晶石交到伊莉雅掌心后，沉默了片刻。议事厅侧厅里的发光苔藓在藤蔓墙壁上缓慢明灭，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枝条编织的地板上。
“说完旧事，该说些新的。”他抬手撤销了隔音屏障，推开侧厅的门，引着两人回到主厅，“坐。”
伊莉雅在藤椅上坐下，薇拉抱着铁戟挨在她身侧，狼尾搭在椅子扶手上。
萨西恩在主位落座，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从小在外长大，能活着走到翡翠林地，本身已是奇迹。按族规，任何回归的同胞都有权在此长住。”他顿了顿，“现在族内由我主管族人回归与生育工作——前者是找回散落的同胞，后者是让种族延续下去。”
“生育。”伊莉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环境所致，精灵的生育率本就不高。加上风神教会的猎杀、大陆上各种针对精灵的迫害，能活着回到翡翠林地的同胞越来越少。”萨西恩望向窗外生命古树的枝干，“古树庇护的范围有限，族内人口在缓慢恢复，但速度远跟不上损耗。每一个回归的精灵，对翡翠林地而言都极其珍贵。”
他转回头，翠绿眼眸望向伊莉雅。“所以我想问你——你愿意在这里住下吗？不是暂住，是长住。翡翠林地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你的伴侣也可以一起留下，混血种在这里不会受到歧视。”
薇拉的狼耳向前转了转。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戟杆上收紧，但没有说话，只是偏头看向伊莉雅。
伊莉雅沉默了几息。她望着窗外生命古树上悬挂的千万点翠绿荧光，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一个真正的、属于精灵的家园。不是龙族聚落里被石墩收养的异族孩子，不是千法之城里独自练习禁咒的孤独剑士，而是一个法律上、血缘上、文化上都属于她的地方。
“我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她说，“但不会永远留下。”
萨西恩微微点头，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能待多久？”
“不确定。至少几个月。”伊莉雅偏头看了薇拉一眼，“我需要时间研究一些东西——炼金手稿、武器附魔。也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让她继续练戟。”
萨西恩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薇拉，视线在狼耳少女紧握戟杆的手指上停了一瞬。“你的伴侣练的是什么武器？”
“戟。”薇拉说，声音比平时更稳，“初级冒险家，戟士专精。”
萨西恩的眉毛微微扬起。他看了看薇拉肩头那枚铜质徽章，又看了看伊莉雅，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翡翠林地的训练场在古树西侧根系区。那里的武器架上有各族兵器，包括戟。你们可以随意使用。”
“谢了。”伊莉雅站起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