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法之城内环，夜梦高塔最顶层。
塞拉菲娜·夜梦赤足站在露天观星台上，及腰的黑发在夜风中纹丝不动。她仰着头，瞳孔深处倒映着漫天繁星，嘴唇微启，像在默念一个永远不会得到回应的名字。
塔下数奴仆屏息凝神。他们知道主人的规矩——观星时，任何声响都是死罪。
塞拉菲娜抬起手，五指张开，仿佛要将整片星空攥进掌心。塔顶的星图法阵亮起幽蓝纹路，星辰之力被牵引、汇聚，在她指尖凝成一点极亮的光。她盯着那点光，等待它幻化成预言，幻化成启示，幻化成任何她能读懂的形状。
光点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不是第一次。第六千三百一十七次。她记了数。
塞拉菲娜的手僵在半空。身后法阵的光芒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她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唇角缓缓弯起——不是苦笑，是某种更危险的弧度。像一个人在漫长的等待后终于下定决心。她收起手，拢入袖中。
“星辰拒绝我六千三百一十七次。”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整片星空宣判，“那我就换一片愿意回应我的天穹。”
她转身走向塔内，观星台上的风停了。不止是风——塔顶的星图法阵在她转身的刹那同时熄灭，幽蓝纹路从边缘向中心褪去，像被抽干血液的血管。她赤足踏过黑曜石地面，每一步都踩碎一片凝结的霜花。十年了。从她第一次登上这座塔，第一次向星空伸出手，到现在——六千三百一十七次。星辰连一次都没有回应过她。
不是魔力不够。她的占星术造诣，千法之城内能与之比肩者不超过三人。不是仪式不对。她试过所有典籍记载的祷文、所有失传的古礼、所有禁忌的献祭。星辰只是单纯地拒绝了她。一开始她以为是不够虔诚，于是她更虔诚。后来她以为是知识不够，于是她穷尽所有星象典籍。再后来她以为是自己不够资格——于是她用了七年，把夜梦高塔建成了千法之城最高的占星塔。塔尖刺入云层，距离星空只有一步之遥。
星辰依旧沉默。
塔内走廊两侧，数名奴仆垂首跪伏。他们的额头紧贴地面，呼吸压到最低，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胸腔。主人经过时，黑袍下摆扫过他们的指尖，带起一阵冰冷的、带着星尘气味的微风。没有人敢抬头。他们记得上一个在观星时发出声响的人——被塞拉菲娜亲手抽出了灵魂，封进一颗拳头大的水晶球里，现在还搁在三楼收藏室的架子上，和另外几十颗排在一起。
塞拉菲娜推开收藏室的门。六排黑曜石架子从地面延伸到穹顶，每排都摆满了大小不一的水晶球。最小的只有拇指大，最大的足以塞进一个蜷缩的成年人。水晶球内部封着完整的灵魂——有些是犯了错的奴仆，有些是她从黑市买来的死刑犯，有些是她亲自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濒死士兵。他们的共同点是：都曾在星象上展现出某种她需要的共鸣特质。她以为用这些灵魂作祭品，星辰就会回应她。六千三百一十七次失败中，有三千多次是用这种方式进行的。星辰连祭品都不屑收下。
她在架子尽头停下。那面墙上嵌着一块直径两米的占星水晶，是她十年前从渎神者之地的勘探队手里买来的。水晶表面流转着极淡的银白微光——那是被封印在内部的星辉石粉末仍在活跃的证明。她抬手，指尖轻触水晶表面，银白微光在她指腹下漾开一圈涟漪。
收藏室尽头，一道暗门无声滑开。
门内是一间只点着一盏星辉石灯的暗室。四壁嵌满黑曜石板，每一块都经过精密研磨，平整如镜。穹顶是半球形的，上面以星辉石粉末镶嵌出整片北半球星空——不是静态的图案，是千法之城最好的三位占星师联手布置的星辰动态图，每一颗星辰都以特定的魔力回路驱动，与真实星空的运转完全同步。
暗室正中央只放了一张座椅，椅背很高，坐垫是深紫色的天鹅绒。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塞拉菲娜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赤足走进暗室。身后的暗门无声合拢，将水晶球里那些灵魂的微光隔绝在外。她走到座椅前坐下，仰起头。
穹顶上的星辰正在无声流转。从飞马座到尾宿八，从北天极到黄道带，每一颗星辰都以精确到呼吸的频率明灭着。星辉石粉末在魔力驱动下模拟出星光经过大气层时的细微闪烁，甚至连某些星辰偏红的色温都复刻得分毫不差。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不是念咒，不是命令，只是一个词——轻到几乎听不见。
“……真美。”
她伸出手，五指张开，仿佛要将整片穹顶攥进掌心。星辉石粉末的微光透过她的指缝，在黑曜石地面上投下细密的碎影。她的手指缓缓收拢，指节泛白，像在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六岁。”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和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六岁那年，我在家族废弃的阁楼里捡到半本撕了封皮的星图手册。上面写着每颗星辰的名字，飞马、天龙、仙后、蛇夫……我把那些名字抄满了整整一本羊皮纸，背得比祷文还熟。”
她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垂落膝上。
“十岁，我瞒着导师偷偷摆第一个占星阵，用偷来的星辉石粉末在地上画了三夜。第四天清晨，占星阵亮了。我算出了三天后的一场雨。”
唇角弯起来，弧度极淡。
“那是我第一次被星辰回应。整个学院都说我是天才，说我是被星辰选中的人。”她顿了顿，语调忽然变得极轻，像在自言自语，“那场雨确实下了。但从那以后，星辰再也没有回应过我任何东西。一次也没有。”
穹顶上，一颗星辰恰好在此时闪烁了一下。她的瞳孔在那一瞬收缩，随即恢复了平静。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心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星光，没有魔力残留，只有常年握持法杖磨出的薄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