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狼终于出手。它从正面直扑而来，速度比前三只快了一倍。瓦伦只来得及侧身，狼爪划过他右胸——三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剑掉了。
瓦伦单膝跪地，血从胸口涌出，在砾石上汇成暗红的一小滩。视线模糊了一瞬，又被他强行拉回来。头狼不紧不慢地绕着他踱步，幽绿的眼眶里映着这个浑身是伤的人类。
瓦伦的手指在砾石间摸索。不是剑——是挂在腰间的坠星徽记。他扯下徽记攥在掌心，锋利的星角刺进肉里。他想，死在这里也行，好歹临死前见过真正的剑谱。
头狼停下了脚步，后腿绷紧。
然后它僵住了。
不是被什么力量定住——是嗅到了某种气息。狼耳紧贴脑壳，尾巴夹进后腿之间，幽绿的眼眶剧烈闪烁。整支狼群同时伏低身体，上百只幽影狼像被同一只手按住了脊背，半透明的黑毛紧贴在骨架上，爪子抠进砾石缝里。
瓦伦跪在地上，什么都感觉不到。他只看见头狼的瞳孔里映出一道正在急速放大的黑影。
地面炸开。
不是比喻——整片砾石滩从正中央撕裂，碎石如暴雨般冲天而起。一头巨龙从地底破土而出，石屑从灰蓝色的鳞片上瀑布般滑落。它展开双翼的瞬间，带起的风压将伏地的狼群掀飞出去，半透明的黑毛在空中翻卷。龙首昂起，咽喉深处亮起一团压缩到极致的青色光球，将整片砾石滩照得惨白。
风龙。成年的。体长目测至少二十丈。
瓦伦在那一瞬间看清了——它的鳞片不是纯粹的灰蓝，每片边缘都嵌着极细的青色纹路，像被风刃反复凿刻过。龙瞳是一对燃烧的风元素核心，亮度远超狮鹫，直视时瞳孔像被针刺了一下。
瓦伦没等龙息落下就跳了崖。
砾石在脚下塌陷的瞬间，他攥紧坠星徽记，耳膜被龙啸震得发疼。涧水在黑暗中轰鸣，他砸进水面时右肩先着水，旧伤撕裂的剧痛让他呛了口水。湍流裹着他往下游冲，他在翻卷的白沫里拼命蹬水，指甲抠进岩缝，把自己拖上一块湿滑的礁石。
头顶崖壁上，龙息炸开。青白色的光吞没了整片砾石滩，上百只幽影狼的惨嚎在同一瞬间被风元素撕碎、吹散。碎石如雨般砸进涧水里，其中一块擦过他额角，血流进眼睛。瓦伦把脸埋进臂弯，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狼群的残骸从崖边滚落，掉进涧水时溅起暗红的水花。
他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直到涧水的轰鸣重新成为唯一的声音。抬头时，崖壁上已空无一物——风龙走了，带走了那支狼群存在过的最后一点痕迹。砾石滩上只剩一道焦黑的沟壑，从崖边延伸到密林边缘，像被巨人用烧红的犁划了一道。
瓦伦从礁石上爬起来。小腿上被狼牙划开的伤口还在渗血，右胸三道血槽被冷水泡得发白。他撕下裤腿布料，用牙齿咬着扎紧大腿伤口，又扯下一截按住胸口。血很快浸透了布料。
他在崖壁下找到一个浅洞——与其说是洞，不如说是岩层凹陷，刚好容一个人蜷进去。他把自己塞进去，背靠冰冷的岩壁。坠星徽记还攥在掌心，星角刺出的伤口结了暗红的血痂。
“……这剑谱。”瓦伦摸了摸怀里那本册子。纸页被体温捂得微温，封面上连个名字都没有。以前练到第三章时就发现伤口好得比常人快，但快到这个程度还是头一回——昨夜那些伤，放以前少说要躺上十天半月。
他从浅洞里爬出来。涧水在晨光中轰鸣，上游冲下来的碎石在礁石间卡成一道矮坝。昨夜从崖顶砸进水里时右肩先着水，现在还隐隐发酸，但关节活动无碍。他蹲在涧边捧水洗脸，冷水激得额角伤口一阵刺痛。
狼群的残骸在涧水里泡了一夜，几只幽影狼的尸体半埋在碎石堆里，半透明的黑毛被水冲得漂来漂去。瓦伦涉水过去，从其中一只狼的肋骨上拔出自己的剑。剑刃上还残留着狼血的暗色，他用溪水冲净，在裤腿上擦干。
砾石滩上那道焦黑的沟壑还在。从崖边延伸到密林边缘，像被巨人用烧红的犁划了一道。瓦伦沿着沟壑走上去，在崖边站了一会儿。昨夜那头风龙撕开地面时留下的裂隙足有两人宽。
他转身走回密林。在溪边用剑削了一根还算直溜的树枝当拐杖，拄着往林子深处走。太阳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在林地上投出碎金。一只林兔从蕨丛里蹿出来，看见他又缩回去。瓦伦在溪边把两条最完整的狼尸拖上岸。剥皮用了半个时辰。剑刃不太适合这活，割破了左前腿那块皮子。他把狼肉切成大块，用剥下的狼皮裹好，扛在没受伤的左肩上。
密林里树冠遮天蔽日。他拄着树枝拐杖走了两里地，在一棵枯死的老橡树下找到个树洞。洞口被蕨类半掩着，内部空间刚好容一个人躺平，铺着不知什么动物留下的干苔藓。
瓦伦把肉搁在洞角，出去捡了一抱枯枝。火石打了七八下才引燃苔藓，火苗舔上枯枝时他靠坐在洞壁上，长出一口气。烤狼肉没有盐，嚼起来又韧又腥。他逼着自己咽下去，连吃了三大块，又灌了半壶涧水。
怀里那本剑谱硌着胸口。他摸出来，借着火光翻到第六章。纸上那些动作在眼前晃了几下就模糊了。他把剑谱塞回去，往火堆里添了根粗枝，闭上了眼。
这一觉睡了一整天。醒来时洞口的光是灰白色的——又是清晨。伤口处发痒，新肉正在往外顶。他又烤了两块肉，吃完继续睡。再醒来已是次日正午，阳光从树冠缝隙漏进来，在洞口投下碎金。他活动了一下右肩，关节不再发涩。小腿上狼牙咬出的伤口已收了口。右胸那三道深可见骨的血槽结了一层深红色的硬痂，按上去微微发痒。
第三天清晨，右胸的血痂裂开一道缝，新生的粉红色皮肉从下面顶出来。他活动了一下右肩，关节不再发涩，只是牵动伤口时还有点紧绷。剑谱被他翻到第六章，纸上那些剑式在篝火的光里晃了几下，又被他合上——现在还不是练的时候。
他收拾好东西。烤熟的狼肉还剩大半，用狼皮裹紧，扛在左肩。拐杖在第三天下午就被他扔了，腿上的伤收了口，走路不再需要支撑。剑挂在腰间，坠星徽记塞回怀里，贴着那本被体温捂得发烫的剑谱。
往西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