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桑德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掌心碾碎的麦粒攥紧。“猎队还缺人？”
庄稼汉被他问得一愣。“缺是缺，不过你身子还没养好——”
“我明天去看看。”
庄稼汉和他女人对视一眼，随即咧嘴笑了，从门框上取下一挂腊肉塞给女人。“那今晚多做几个菜。”
晚饭摆在院里的木桌上。除了麦粥和煮豆子，女人端上来一碟腊肉、一盆炖菜和几张刚烙好的麦饼。庄稼汉还从地窖里摸出一坛麦酒，给莱桑德倒了满满一碗。
“风暴山脉那边，都拜雷神？”庄稼汉端着碗问。
“嗯。”
“听说那边的人能扛雷劈？”
莱桑德撕了一块饼。“……有人能。”
庄稼汉啧啧称奇，又问了几句风暴山脉的事，见莱桑德答得简短，便不再多问，转而说起草木猪的习性。这畜生皮糙肉厚，寻常箭矢射不穿；獠牙能拱翻石墙，但脑子笨，听到尖锐声响就会发懵。猎队的打法是用铜锣驱散猪群，再一只只套绑。
“明天猎队队长是米莎——就村头那个铁匠的女儿，她力气大，能一个人拽住两百斤的猪。”
莱桑德安静地听着，把腊肉一块块夹进嘴里嚼烂。他嚼得很慢，吃相不算斯文，却异常专注，像在从每一口食物里汲取某种超出饱腹之外的东西。
太阳落尽后，女人收走碗碟。庄稼汉喝干最后一口麦酒，拎着空坛子回屋去了。院里只剩下莱桑德一个人。他坐在木凳上，月光将脚边的影子压得很短。胸口那道雷纹在衣物覆盖下隐隐发烫——不是疼，是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在苏醒。
他在风暴山脉的土地上跪过。向雷神祈祷过。也向大地母神祈祷过。膝盖跪进冻土里，额头磕到石头上的时候，他每一次都说得清清楚楚：只要一块地，一块能长出庄稼的地。
没人回应。
而这里的人——他们甚至不用祈祷。他们只是把种子扔进土里，然后等着收成。
莱桑德把最后一口麦饼塞进嘴里，慢慢嚼碎，咽下去。饼很香，麦子的甜味在舌根化开，久久不散。
次日清晨，米莎扛着一柄长柄战锤出现在村口。她比庄稼汉高半个头，两条手臂粗壮得像小树干，棕红色的头发扎成一股粗辫子垂在背后。她上下打量了莱桑德一眼，目光在他胸口的伤处停了一瞬。
“风暴山脉来的？”
“嗯。”
“能跑？”
“能。”
“行。”米莎把一根套杆塞进他手里，“你负责赶。铜锣一响，往我这边赶。别逞能正面扛——这畜生一鼻子能顶断人肋骨。”她从腰间摘下一面铜锣和一根短木槌递给莱桑德，“敲得越响越好，这畜生耳朵一受惊就找不着北。”
猎队一共七个人，三面铜锣，四根套杆。米莎带队钻进麦田北侧的树林，其余人沿预先踩好的路线散开成扇形。
“这群猪昨晚又拱了半亩地。”米莎压低声音，用下巴指了指前方。树干之间，二十余只草木猪正埋头啃食麦穗和野草根茎。它们体型介于野猪和牛之间，皮毛呈深褐色，背上覆着一层干裂的泥甲，獠牙外翻，咀嚼时发出粗重的呼噜声。
米莎竖起三根手指，无声倒数。三，二，一。
铜锣炸开。三面锣同时敲响，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撕破了林间的宁静。草木猪群瞬间陷入混乱——幼崽四散奔逃，成年**转身护崽，几头体型最大的公猪则暴躁地甩着獠牙朝声响来源冲来。
“赶！”米莎暴喝，抡起战锤迎上一头冲在最前面的公猪。
莱桑德敲着铜锣朝侧面跑去。两头公猪追着他撞过灌木丛，獠牙擦过树干时刮下大片树皮。他脚下不停，将锣槌砸得又急又密，引着两头猪径直撞进猎队预先设好的套索圈。绳索收紧的闷响传来，第一头猪四蹄悬空，被吊上了粗壮的横枝。另一头扭头要跑，被米莎从侧面赶上，一锤敲在脑门上——力道精准，只敲晕不敲死——然后被猎手们七手八脚捆了个结实。
一场围猎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收了工。猎队毫发无伤，只有米莎在拖拽最后一只猪时被獠牙刮破了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浅浅的红痕。她满不在乎地拍拍胳膊，冲莱桑德点了下头。
“不赖。”
莱桑德将铜锣还给米莎，没有接话。
猎队在林间空地歇脚，几个猎手蹲在溪边洗脸上的汗，米莎从背包里掏出麦饼分给大家。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溪水上投出碎金。一个年轻猎手数着今天的收获，兴高采烈地比划着公猪獠牙的尺寸。另一个年长的猎手靠在树干上打盹，鼾声被溪水声盖过去。
他们不担心明年的收成。不担心下一次播种。不担心种子在地里烂掉。他们的神就在身边，在每一寸土壤里，在每一棵庄稼的根系里。
莱桑德坐在稍远处，看着这群人在溪水边分食麦饼。他咬了一口自己那份，慢慢嚼着。饼很香，但他越吃越觉得不公平。莱桑德加入猎队的第二天，米莎把他分到了追踪组。
那头巨岩熊的踪迹从麦田北侧一直延伸到山脚。爪印在泥地里烙下深槽，每一步都像把楔子钉进土里。猎队里几个老手交换了眼色——这头熊的体重至少八百斤往上。
他们在山脚的碎石坡追上了它。巨岩熊正用前掌扒开岩缝掏蜂蜜，背部覆满灰白色岩甲，像一座会移动的小山。米莎做了个包抄的手势，猎手们散开成扇形。
莱桑德没有动。他盯着那头熊肩上隆起虬结的肌肉，胸口那道雷纹在衣物下隐隐发烫。
“别走神。”米莎压低声音。
他也没听进去。
铜锣炸响的瞬间，巨岩熊人立而起。它比所有人预估的都大——站直时接近四米，投下的阴影能盖住三个人。它咆哮着冲向离得最近的猎手，那个年轻人举着钢叉往后退，被碎石绊倒。米莎从侧面抡锤砸上熊肩，岩甲碎裂，锤劲只让那畜生晃了一下。熊掌反扫回来，米莎横锤格挡，整个人被拍飞出去，后背撞上树干，嘴角溢出一丝血。
猎手们的包围圈已经开始松动。
莱桑德从地上捡起那个被绊倒的猎手掉下的钢叉。
他没做任何架势，只是把钢叉当棍子用，抡圆了砸在巨岩熊后腿上。岩甲炸开，熊腿一弯。巨岩熊转过身来，熊掌兜头拍下。他没躲，左臂硬接。骨骼在皮肉下发出沉闷的声响，脚下的碎石被踩成粉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