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右拳攥紧。
没有技巧，没有招式。只是把在风暴山脉边缘种了三年瘦地、跪了三年冻土却连一颗饱穗都没能收成的所有东西，全灌进这一拳里。
拳面撞上巨岩熊胸口的岩甲。岩甲碎了。拳劲未消，熊的胸骨向内凹陷，八百斤的躯体被砸得后仰，四肢离地。
莱桑德没停。第二拳砸在熊肩上，岩甲崩裂成齑粉，熊肩关节脱臼。第三拳打在熊腹侧面，肋骨断了三根。他的指节上缠着细碎的雷光，每一拳落下都带着短促的爆裂声——啪。啪。啪。
猎手们全退了。
他们握着钢叉、猎矛和短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米莎从树干上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盯着莱桑德。她没有喊停。
巨岩熊的咆哮变成了哀嚎。它想跑，被莱桑德追上拽住后腿拖回来，一拳砸进后颈的岩甲缝隙。岩甲炸开时溅起的碎片割伤了他自己的手臂，他毫无反应。拳头继续落下，打在肋骨上、脊椎上、肩胛上。雷光在他指节上越缠越密，爆裂声越来越响。
“……够了。”
米莎的声音不高。莱桑德的拳头停在半空。
巨岩熊趴在地上，肩胛塌陷，胸腔变形，但还在喘气。它的嘴里发出低沉的哀鸣，血从鼻孔滴进碎石缝里。
莱桑德松开攥紧的拳头。雷光在他指节上闪了最后一下，灭了。他站起来，转身看着猎手们。
没人说话。几个年轻猎手握着武器的手还在发抖。米莎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下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绑了。抬回去。”
猎手们七手八脚地把巨岩熊捆上粗绳，用两根长矛穿进绳结，六个人扛。熊被抬起来时又发出一声哀嚎，莱桑德站在旁边看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回村的路上，米莎走到他身侧。她没问“你从哪儿学的”，只问了句：“那是雷神的赐福？”
莱桑德沉默了。没有回答。麦叶村的晒谷场在傍晚时分堆满了新割的麦捆。
米莎把猎来的草木猪和巨岩熊交给村长，村长是个蓄着灰白胡须的瘦老头，他绕着巨岩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莱桑德，什么也没问，从村库房里数出三十枚铜币和一袋麦饼，搁在磨盘上。
“猎队的份。”村长又单独推过来五枚铜币，“那头熊是你放倒的，多出来的归你。”
莱桑德把铜币一枚枚捡起来，放进腰间皮袋。米莎把自己那份铜币往怀里一揣，拍拍他肩膀说明天还有一批草木猪要赶，你要是不走就来。莱桑德点了下头。
庄稼汉的女人从灶房端出一摞干饼塞给猎手们，又单独给莱桑德盛了碗热豆汤。他端着碗蹲在晒谷场边的石碾上喝。汤很烫，豆子煮得烂熟，咸味刚好。几个猎手蹲在对面聊着今天的熊能出多少肉、熊皮能卖多少钱，没人再拿异样的眼神看他。
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距离——不是排斥，是敬而远之。他们见过他一拳打碎岩甲的样子，知道这个外乡人和自己不是一类人。
莱桑德不在乎。他把空碗搁在石碾上，从皮袋里摸出那五枚铜币在掌心摊开，金属在暮色里泛着暗哑的光。三年前他跪在冻土上向雷神祈祷时，膝盖磕出血，连一枚铜币的收成都换不来。这里的人随便种块地就能有收成。他攥紧铜币，指节泛白。
晚饭后猎手们陆续散了。莱桑德在庄稼汉家的偏屋住下，板床上铺着新换的干草垫，窗外麦田在月光下翻涌成银白的浪。他躺平，阖眼，胸口那道雷纹在衣物下隐隐发烫。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这里太安静、太温了，和风暴山脉的风完全不一样。
次日清晨，米莎果然来了。她拎着那柄长柄战锤站在村口，身后跟着三个猎手。这次的任务不猎巨岩熊，是驱赶一批新迁来的草木猪。莱桑德接过套杆和铜锣，跟着猎队钻进麦田北侧的树林。
猪群很快被锣声惊散。莱桑德敲着锣往预设方向赶，两只公猪追着他撞断灌木，獠牙刮下大片树皮。他脚下不停，将猪引进套索圈，猎手们七手八脚地捆。一头漏网的猪冲出包围圈朝麦田方向跑，莱桑德扔下锣追上去，徒手攥住后腿将它拖回来。猪挣扎着嚎叫，他单手按住猪颈，指节上雷光闪了一下便熄了。猎手们把猪捆好，米莎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手脚利索”。
收工后米莎领他去村库房领当天的报酬。村长又数出十枚铜币和一袋麦饼推过来。莱桑德接了，回到庄稼汉家偏屋把铜币一枚枚排在板床上。加上昨天的，一共四十五枚铜币、三袋麦饼。他盯着那些铜币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全扫进皮袋，系紧袋口。
他坐在床沿上，麦田的气息从窗户灌进来。很香。比他这辈子闻过的任何气味都香。但他更清楚——麦田不是他的，这村子不是他的，这片肥沃的土地是大地母神给她信徒的恩赐，而他从风暴山脉来，不属于这里。
莱桑德闭上眼，在黑暗中看见的不是麦田，是冰原。冰神的地盘。那里的土比风暴山脉更冷，但那里没有神把土地圈起来分给自己的信徒。他需要一个地方，一块能长出庄稼的地。既然大地母神不给，那就去别处找。
猎队花了三天清理掉另外两窝巨岩熊。
莱桑德没再赤手空拳。米莎塞给他一柄十二磅重的长柄战锤，锤头是矮人锻造的淬火钢，棱角上还留着上一次狩猎时磕出的缺口。他接过锤子掂了掂，没说话，只是跟在猎队后面走进林子。
第二窝在废弃矿洞深处。猎手们用烟熏将母熊逼出来，幼崽从后洞溜走——按规矩不杀。母熊冲出洞口时人立而起，米莎从侧面抡锤砸上它肩胛，岩甲碎裂。母熊咆哮着转身扫掌，莱桑德从正面顶上，锤头砸进它胸口。岩甲崩开，熊身倒飞进矿洞，再没爬起来。
第三窝在溪谷上游的岩壁裂缝里。一只老公熊独居，体型比前两只加起来还大。它守在裂缝口不肯退，米莎敲了两下铜锣它纹丝不动。莱桑德提着锤子走上去，老公熊人立挥掌，他不躲，锤头迎上熊掌。岩甲与锤面碰撞的闷响震得溪水都跳了一下。他顶着熊掌往前迈了一步，第二锤敲在熊腿膝盖侧面，关节错位，熊身一歪。第三锤悬在熊额前没落下去——老公熊低下了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哀鸣。
“绑了。”米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猎手们一拥而上。老公熊被捆翻时，断腿在碎石上拖出一道浅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