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路上,米莎走在莱桑德身侧。“你之前没使过锤子。”
“种地的时候用过锄头。”
米莎沉默了片刻。“那不一样。”
莱桑德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眼手中锤柄上被汗水浸得发亮的木纹,将它搁回驮马背上的武器架。
当晚,庄稼汉在院里多摆了三张木桌。猎手们搬出麦酒和烤好的巨岩熊肉,几个农妇端上炖菜和麦饼。篝火在院中央燃起来,火星被夜风卷上半空。年轻猎手们围坐在一起,互相吹嘘着谁今天差点被熊掌刮掉头皮。米莎端着酒碗坐在角落,安静地看着他们。庄稼汉喝高了,搂着莱桑德的肩膀对所有人说,这是风暴山脉来的真汉子。
莱桑德端着碗,抿了一口麦酒。胸口那道雷纹在衣物下隐隐发烫。火光映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想起风暴山脉边缘那片种了三年只收了一季瘦麦的薄地,想起跪在冻土里向每一位神明祈祷时膝盖硌上石子的刺痛。没有人回应过他。而这里——他咬了一口麦饼,慢慢嚼碎咽下去。
次日清晨,莱桑德蹲在井边洗漱。冰凉的井水浇在脸上,他抹了把脸直起腰,看见庄稼汉从村口跑过来,草帽被风吹得向后翻,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
“神殿的谕令。”庄稼汉跑到跟前,喘着气把羊皮纸递给他,“祭司大人听说了猎熊的事,点名要见你。”
莱桑德接过羊皮纸展开。字迹工整,措辞恭敬,末尾盖着大地母神神殿的麦穗纹章。他将羊皮纸卷好还给庄稼汉,甩干手上的水,回屋穿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
神殿坐落在麦田尽头的矮丘上,暖褐色的石墙被晨光染成金色。祭司是个年过半百的女人,白发盘成简单的髻,青色长袍洗得泛白。她在神殿侧厅接见了莱桑德,木桌上摆着两杯麦茶和一碟干饼。
“请坐。”她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像在招呼邻居。
莱桑德坐下。祭司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他是否愿意在神殿担任护卫队长。前任队长去年冬天死于风寒,位置一直空着。俸禄不多,但管吃住,有独立的石屋。
“我只是个外乡人。”莱桑德端起茶杯。
“外乡人帮我们村猎了四只巨岩熊。”祭司平静地说,“母神教导我们,土地从不问种子从哪里来。”
莱桑德沉默了片刻。窗外麦田在晨风中翻涌,穗子沙沙作响。
“让我想想。”他搁下茶杯。
祭司没有催促,只是将干饼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不急。麦收前答复就行。”
莱桑德从神殿出来时,日头已爬到半空。麦田在阳光下翻涌成金色的海,几个农妇弯腰拾穗,动作不紧不慢。他站在神殿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这片田地,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口袋内侧缝着庄稼汉女人塞给他的几块干饼,布料的毛边蹭过他的指节。他攥紧干饼,慢慢攥碎,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光翼部落的成年礼在破晓时分结束。
伊索尔德·光羽从祭坛上起身,光纹从锁骨蔓延至手腕,在晨光中缓缓敛入皮肤。她接过长老递来的光石,挂上颈间。
“你可以留下了。”长老说。
“不了。”伊索尔德将行囊甩上肩,“出去走走。”
伊索尔德·光羽站在光翼部落的出口,回望了一眼身后的祭坛。
晨光正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将整座部落的石屋染成淡金色。几个刚完成成年礼的年轻人围坐在长老身边,听老人讲述光神的圣训。他们的脸上还残留着仪式后的疲惫,但眼睛里都亮着同一种东西——信仰。
她没有那种东西。但是光神依然降下了赐福她转身走出部落大门。
风暴山脉的晨风裹着细碎的雷元素微粒灌进她的衣领。她深吸一口气,光纹从锁骨蔓延至手腕,在皮肤上亮起淡金色的轨迹。下一瞬,她化作一道光,消失在山道尽头。
光速移动的感觉很奇怪。身体会在那一瞬间失去重量,视野中的一切都被拉成细长的光线,等回过神来,人已经在数百里之外了。
伊索尔德在一处山脊上重新凝聚身形。光纹缓缓敛入皮肤,只留下极淡的金色痕迹。她回头望了一眼——光翼部落的石屋已经小得看不见了。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部落。
长老说,外面的世界很大。大到一个普通人走一辈子也走不出风暴山脉。但对她来说,距离没有意义。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在一息之间从山脉的这一头抵达另一头。
伊索尔德抚摸着锁骨上的光纹,唇角微微上扬。
她花了三天时间穿过风暴山脉。
途中有雷兽从云层中扑下来,被她以光速避开。有几个部落的哨兵看见一道金光掠过天际,跪下来朝她祈祷,以为是雷神降下的神迹。
她没有停留。
光翼部落的教导是:光神的赐福应当用来照亮黑暗。她从小被教导要厌恶黑暗,厌恶隐秘,厌恶一切在阴影中潜行的东西。她的父母就是在一次狩猎中迷失在黑暗里,再也没有回来。她记得那天晚上,部落的火把在森林边缘亮了一整夜,光元素照透了方圆数里。但她的父母仍然没有回来。长老说,是黑暗吞没了他们。
所以她恨黑暗。她要用光填满这个世界上的每一道裂缝。
第四天傍晚,伊索尔德抵达了风暴山脉边缘。前方是星坠森林的树海,更远处,大陆的版图在暮色中无限延展。她站在山脊上,光纹在皮肤下缓缓流动,像另一套血液循环。光石在她颈间发烫——那是高纯度光元素与赐福共鸣的信号。
伊索尔德·光羽在星坠森林上空向南飞行。
光速移动时,下方树海被拉成模糊的绿影。她掠过数十条溪流与三座精灵哨站,哨站里的巡林者只看见一道金线划过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