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堆村的晨光从木窗缝隙漏进来时，芙宁娜还趴在希雅怀里，银白长发散落在她锁骨上。
“该起了。”希雅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再躺一会儿。”芙宁娜把脸往她肩窝里又埋深了些。
希雅的指尖插进她发丝里，从发根滑到发尾。窗外公鸡又叫了一声，比第一声更响。芙宁娜含混地咕哝了一声，终于抬起脸。两人在狭窄的石屋里洗漱完毕，霜星从床脚抬起头，打了个带着火星的呵欠。鸣雷云从它头顶飘下来，碰了碰桌上那盏油灯，被残存的灯油气味熏得雷光一闪。
早饭后，两人推开石屋的木门。土堆村的土路上已有农人扛着锄头往麦田方向走，几个孩子追着麦捆跑。村口石碑旁，老麦正蹲着用草茎剔牙。
“冒险家大人起得早。”老麦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往哪儿去？”
“去地脉城那边看看大地母神的神殿”
芙宁娜与希雅离开土堆村时，麦田里的农人正弯腰割下第一垄夏麦。
土路在脚下延伸，被牛车碾出深深的车辙。霜星跟在芙宁娜身后，半人高的龙躯挤过路边的野麦丛，尾巴扫得麦穗簌簌作响。鸣雷云缩在它头顶，雷光压得极低。
“地脉城在地图上是大地母神信仰的核心。”希雅将地图在手中展开，“从这里往西，穿过整片麦原地带。”
“多远？”
“不像之前在森林里那么赶的话大概要走将近一年。”
……
凯莉丝·克拉格把剑从最后一名军官胸口拔出来。
血溅上她的脸，温的。她没擦。身后是绵延数里的军营，帐篷在燃烧，焦烟混着血腥气灌进鼻腔。马蹄踏碎头颅，剑刃斩断脊椎，三万铁骑的尸首堆叠在辕门内侧，把护城壕填成了暗红色。没有恐惧。从第一个哨兵被她抹了脖子开始，到最后一个军官跪地求饶结束，她的手始终没抖过。但恶心。不是对血的恶心——是对这一切的恶心。战争之神的铁蹄踏过她的村庄那年她十一岁。母亲被碾死在车轮下，父亲被钉在村口的老榆树上，哥哥被征入帝国先锋营，三个月后战死。她跪在废墟里向每一位神明祈祷，没有一位回应。后来她学会了握剑。再后来她不再祈祷。
她蹲下身，在军官的尸体上擦干净剑刃。这支追捕她的军队的军营里已没有活物。二十万精锐步兵的营帐静悄悄的，篝火还在烧，铁锅里煮着的麦粥咕嘟冒泡。她走到锅边舀了一碗，坐在堆积如山的军旗上慢慢喝完。南下。风暴山脉。那里没有战争之神的神殿，没有帝国征兵官挨家挨户敲门，没有母亲在废墟里抱着孩子的鞋子哭。
她把碗搁在锅沿上，起身。火光在她背后跳动，影子拖得很长。走出辕门时靴底踩碎了一面军旗，旗面上战争之神的铁锤徽记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来的金色。南下的路穿过帝国的麦田与村庄。凯莉丝不走大路，专挑野径与山林。她杀过帝国军官，通缉令会贴满每一座城镇的告示栏，她懒得再杀一遍挡路的哨兵。第七天傍晚她在溪边洗脸。水面倒映出一张年轻但已不鲜活的脸，褐色的短发沾着草屑，灰绿眼眸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她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捧水冲掉脸上的血痂。
风暴山脉还很远。但她有的是时间。
她起身，背好剑，继续朝南走。林中鸟鸣稀疏，她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是她活了十九年学会的本事——在战场上活下来，在追兵前活下来，在战争之神眼皮底下活下来。她不在乎神明存不存在。她在乎的是，下一个要杀谁才能离那场永无止境的战争再远一点。
凯莉丝·克拉格在冰原上走了六天。
靴底踩碎霜壳，每一步都陷进雪里，又拔出来。身后绵延数里的军营已沉入地平线，焦烟被风雪冲散。她没有回头。
第六天傍晚，风停了。
不是渐渐止息——是突然死的。雪粒悬在半空，像被钉在透明的胶质里。凯莉丝停步，右手搭上剑柄。前方冰原与天空的交接线上，一匹战马的轮廓从惨白天光中浮出。马肩隆近两人高，蹄铁踏碎冻土，铁灰色的皮毛下肌肉虬结如钢缆。马背上坐着一个人——不，一座铁塔。铠甲表面布满战争之神赐福留下的猩红纹路，像烧裂的熔岩壳。面甲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只没有睫毛的眼眶。
战争之神的圣徒。
他没有报上名号，只是从马背上翻下来。战马喷出一口白雾，退到远处。圣徒从马鞍旁摘下两把武器——右手一柄巨锤，锤头布满暗红色的战争赐福纹路；左手一杆长枪，枪尖在严寒中泛着幽光。
凯莉丝拔剑。
第一击是锤。圣徒踏前一步，冻土在他脚下炸开，锤头砸落的轨迹没有技巧，只有纯粹的碾压。凯莉丝侧身，锤风擦过她耳廓，身后百丈冰原被砸出一道扇形裂隙，碎冰冲天而起。她没有退——剑锋沿着锤柄上削，直取他握锤的手指。圣徒松手，换左手接锤，右手拔出腰间短刀横格。剑与短刀交击的尖啸撕开凝固的空气，悬空的雪粒被冲击波炸成齑粉。
圣徒后撤半步。他面甲下的呼吸平稳如旧，没有试探的意思，只是在确认——这个对手值得认真打。
凯莉丝没有给他喘息的空间。她欺身而上，剑刃在空气中拖出一道猩红的残影。猩红狂宴——剑锋上残留的血迹被激活，血光从剑身向四周扩散，在她脚下铺开一片翻涌的暗红领域。每一滴血都在沸腾，每一缕血光都在强化她的下一次斩击。圣徒的瞳孔在面甲下收缩。他双手握锤，战争赐福的猩红纹路从铠甲蔓延至锤头，与凯莉丝的猩红领域在空中碰撞。两道红光炸开，方圆百丈的冰层被削去半尺，碎冰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冲击波碾成水雾。
圣徒不再被动接招。长枪刺出，枪尖在严寒中拖出一道幽光，直取凯莉丝咽喉。她横剑格挡，枪尖撞上剑身，冲击力将她往后推了十余步，靴跟在冰面上犁出两道深槽。圣徒没有追击。他将长枪插在身侧，双手握锤，锤头砸向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