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深处的水牢里还有最后一个人。不是死囚——是被人遗忘在这里的什么东西。莫格斯用刀尖挑开牢门，里面只有一个沙哑到极点的声音：“……带路。”
他没问是谁。他正缺一个够分量的棋子。他转身，带着他的混乱军队，朝监狱上层走去。身后，水牢最深处那双幽绿的眼睛缓缓亮起。他挑断最后一道锁时，身后死囚们已冲上石阶，脚步声混着嘶哑的吼叫，撞开监狱的铁门。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冰雪与铁锈的气味。
他没有回头。身后，第一栋贵族宅邸的大门被斧头劈开，尖叫声划破夜空，然后第二栋，第三栋，火光染红半边天。
莫格斯在钟楼下的阴影里停下，裹紧斗篷。那个从水牢最深处带出来的东西蹲在墙角，幽绿的竖瞳安静地望向燃烧的街区。
“名字。”
“没有名字。”那东西说，“他们叫我‘地牢里的东西’。”
“现在有了。叫‘棋子’。”
幽绿的眼睛弯了一下。大概是笑。
远处，钟楼敲响午夜第十二声。风从北边吹来焦烟与血腥气，混乱正按他预想的剧本上演——足够让皇家骑士团忙到没空找他了。
……
莱桑德·格里夫在丰收村住了两年半。
他帮米莎猎了数不清的草木猪，帮村民赶跑了三头误闯麦田的岩甲熊，还在一次山洪中扛着两袋麦种游过齐腰深的泥水。村长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是母神赐给丰收村的人。他没有接话。
丰收村的日子不差。麦饼管够，腊肉挂在灶房横梁上，逢年过节还有麦酒。他的身体比在风暴山脉时壮了一圈，胸口的雷纹却越来越烫。每天夜里他躺在偏屋的板床上，听麦浪在月光下沙沙作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床单。这片肥沃的土地让他恶心。不是因为麦子不香——恰恰相反，麦子香得让他想吐。越香，他越想起风暴山脉那片种了三年的薄地，想起自己跪在冻土上磕出的血，想起那些被风刮跑的种子和永远等不来的雨水。
凭什么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就能丰收？
秋收结束后的一个清晨，莱桑德把猎队的套杆挂在村口老榆树上，铜锣搁在树根旁。米莎正好从铁匠铺出来，看了他一眼。
“要走？”
“嗯。”
米莎沉默了片刻。“往哪边走？”莱桑德望向西南边那道灰蓝色的山脉轮廓。“山里。”
米莎没有挽留。她从腰间解下一只皮袋递给他——里面装着打火石、盐和一卷止血绷带。“别死在外面。”
莱桑德接过皮袋，转身朝西南方向走去。他走了三里地，在麦田尽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丰收村的炊烟正从石屋顶上升起，几个孩子追着麦捆跑。麦浪在晨光中翻涌成金色的海，每一穗都饱满得快要胀开。他攥紧拳头，胸口那道雷纹剧烈发烫，指节上缠着细碎的雷光。然后他松开手，继续朝西南走。
……
风暴山脉的寒风刮过山脊。
凯莉丝踏进山口时，手指已搭上剑柄。褐发被风吹得散乱，灰绿眼眸扫过两侧嶙峋的岩壁。离开冰原后她走了半年，穿过星坠森林边缘，绕过数不清的人类聚落，终于抵达这片雷光终年不散的山脉。
前方岩壁上凿出的瞭望台上站起一个人影。上身赤裸，胸口纹着雷光图腾，手里握着一柄闪着电弧的长矛。他看见凯莉丝，从瞭望台跃下，落地时膝盖微弯，在碎石上砸出两道浅坑。
他大步走来，雷光在矛尖噼啪作响。凯莉丝的手握紧剑柄。
男人在十步外停住，将长矛往地上一顿。雷弧从矛尾窜入地面，在碎石间跳跃。他咧嘴，露出一口被雷元素染得微蓝的牙齿，右拳敲击左胸。
“雷鳌部落，图恩。”他抬起下巴，“外乡人，风暴山脉的规矩——先打一架。”
凯莉丝没听懂。她只看见一个浑身缠着雷光的壮汉手持武器朝她大步逼近。剑柄在掌心转了半圈，灰绿眼眸收紧。
图恩踏前一步，雷矛横摆，矛尖指向她肩头。
凯莉丝拔剑。
猩红狂宴在脚下炸开。血光从剑刃涌出，将方圆数十丈的碎石染成暗红。图恩瞳孔骤缩，雷矛前刺——矛尖撞上剑刃，雷光在血光中炸裂。
金铁交鸣声撕开山风。图恩被震退十余步，矛杆上的雷弧明灭不定。凯莉丝欺身而上，剑锋拖出灰白轨迹——终焉处刑曲的起手式，杀意凝成实质。
图恩横矛格挡。剑刃斩在矛杆上，雷光与血光同时炸开。矛杆裂出一道细纹。他的后背撞上岩壁，碎石簌簌落下。剑尖停在他咽喉前三寸。
凯莉丝停住了。她看见图恩没有反击——他在笑。牙齿缝里渗着血，但他在笑。
“好力气。”图恩将裂开的雷矛往旁边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石粉末，“你赢了。雷鳌部落欢迎你。”
凯莉丝的剑还指着他咽喉，灰绿眼眸里杀意未褪。“什么意思？”
“风暴山脉的规矩——见面打一架。打完就是朋友。”图恩活动了一下被震麻的手腕，“差点被你砍死。外乡人都这么猛？”
凯莉丝缓缓收剑。猩红狂宴的血光敛入剑身，灰白杀意消散。她站在碎石坡上，看着图恩若无其事地拔出插在岩缝里的半截矛尖，在手里掂了掂，随手丢进背后的皮囊——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
“你们的欢迎方式很特别。”凯莉丝说，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
“雷神在上。”图恩拍了拍胸口那道还在淌血的浅口子，“不打一架怎么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战斗是最诚实的语言——你的剑告诉我，你杀过很多人，但你不嗜杀。你刚才收住那一剑，就是证明。”
图恩弯腰捡起裂开的矛杆，往肩上一扛，转身朝山口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用下巴指了指山口深处。“走了。带你去部落。这个点正好赶上晚饭——你运气不错，今天猎了头岩角羊，还来了个能打的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