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鳌部落的寨门是两根劈开的雷击木,树皮焦黑,裂缝里还跳动着细碎的电弧。
凯莉丝跟着图恩走进寨门时,几个正在削矛杆的部落战士同时抬起头。他们的目光先落在图恩胸前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又齐刷刷转向凯莉丝握剑的手。一个脸上纹着雷纹的老者从篝火边站起来,看了眼图恩胸口那道还在渗血的浅口子,又看了眼凯莉丝。
“客人?”
“客人。”图恩咧嘴,“她赢了。”
雷鳌部落的篝火在岩壁围成的空地上燃得正旺。
一整头岩角羊被架在火堆上烤,油脂滴进火里,蹿起一簇簇火苗。几个部落战士围坐在篝火边,用匕首割下烤熟的肉直接往嘴里塞。
图恩将一块羊腿递给凯莉丝。“岩角羊,风暴山脉特有的,外面吃不到。”
凯莉丝接过羊腿咬了一口。肉质粗糙,但炭火气混着岩盐的咸味意外地香。她嚼着肉,目光扫过空地边缘几个探头探脑的孩子。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刚往这边迈了一步,就被她身上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逼得缩回去,躲到一个女人腿后。
“你杀过很多人。”坐在对面的老猎人开口,语气平淡。
凯莉丝把羊腿骨搁在石板上。“很多。”
老猎人点了下头,没再问。部落里的人陆续端来烤饼和岩芽汤,几个战士开始比划今天狩猎的收获,说到兴起处互相拍肩膀大笑。没有人再盯着她看。那个之前被吓退的小女孩又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块烤饼,犹豫了半天,飞快地跑过来把饼搁在凯莉丝腿边,转身就跑。凯莉丝看着那块饼,拿起来咬了一口。
篝火烧到后半夜。图恩喝多了麦酒,开始吹嘘自己当年一个人猎过一头成年的雷鸣兽。几个年轻战士起哄说那是他被人从兽嘴里拖出来的,图恩拍着大腿和他们对骂。凯莉丝坐在角落,把最后一口岩芽汤喝完。
第二天清晨,她背上剑离开了雷鳌部落。
……瓦伦·断岚在林间空地停下脚步。
腐叶在脚下无声下陷。古木在此处齐齐折断,断口不是被砍断的——是被什么东西碾过去的。石粉在地表铺成一条宽阔的碾痕,从密林深处延伸向另一端的断崖。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矿物腥气,干燥,古老,像被压碎了千万年的岩层终于透出一口气。
碾痕尽头,一头巨龙盘踞在断崖下的石窟入口。
它肩高近两丈,鳞片呈暗沉的铁灰色,每一片边缘都嵌着极细的土黄纹路。龙瞳不是竖瞳——是两团缓慢旋转的黄玉色光晕。它正用前爪扒开岩壁,舔食从岩缝中渗出的某种液态矿物。
瓦伦看见那只前爪上缺了一片鳞。旧伤。结痂处还残留着暗红的血锈色。
龙也看见了他。舔矿物的舌头停在半空,黄玉光晕骤然收缩。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沉的闷雷。不是敌意——是警告。闯入者,离开。
瓦伦拔剑。
巨龙从石窟前站起来。铁灰色鳞片在移动中发出磨刀石般的沙沙声,地面震动了一下。它低头,黄玉光晕聚焦在这个不足它半条尾巴长的人类身上。警告已发出,对方没有退。
龙息翻涌。
不是火焰——是数以千计的碎石。每一粒碎石都裹着暗沉的土黄光晕,在喷出的瞬间加速到堪比弩矢的速度。瓦伦侧身,碎石暴擦过耳廓,身后数棵古木被拦腰击断。第二道龙息紧随而至,这次是泥浆状的半流体,落地即凝,试图封死他的退路。
他踏碎凝土的边缘跃上龙脊。剑刃与鳞片碰撞,火星溅入石粉。
龙甩尾。铁灰色尾锤横扫石窟前的石笋林,石笋齐齐折断。瓦伦在半空中拧身,脚尖踢开迎面砸来的碎石,剑锋沿着龙脊划下一道浅痕——铁灰鳞片上多了道白印,连裂口都没有。
龙扭头,张嘴咬向他。牙缝里还滴着那种液态矿物,在空气中迅速凝固成细小的石珠。瓦伦翻身跃上龙首,双手握剑倒刺而下。剑尖钻入鳞片缝隙,撬下一片之前就松动的鳞——正是前爪上那片旧伤旁的另一片。铁灰色的鳞片带着血丝滚落石粉地,龙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吼。
它人立而起。瓦伦被掀翻下去,靴底在石粉上犁出两道深槽。龙爪兜头拍下,他横剑格挡——爪剑交击,冲击力将他往后推了十余步,后背撞上断崖的岩壁。碎石簌簌落下,龙爪压着剑刃一寸寸往下沉。那双黄玉光晕近在咫尺,他能在光晕中心看见自己的倒影——头发被汗浸透贴在额角,嘴唇紧抿,剑身被龙爪压得微微弯曲。
他松开左手,从腰间拔出坠星徽记。徽记在掌心翻转,锋利的星角刺进虎口,疼痛让右臂重新灌满力气。暴喝一声,他侧身卸开龙爪的力量,剑刃从爪下滑出,整个人从龙腹侧面钻了出去。龙爪拍进岩壁,碎岩如暴雨砸落。
他在碎石雨中转身,剑尖指地。伤口发痒——剑谱赋予的自愈正在激活。
龙从岩壁中拔出爪子,甩了甩头上的石粉。它没有立刻追击。黄玉光晕收缩又扩散,像在重新打量这个撬了它一片鳞的对手。然后它伏低前肢,胸腔深处发出一声与之前不同的低鸣——更长,更沉,尾音上扬,像是在问一个问题。
瓦伦不知道它在问什么。他只是把剑换到左手,甩了甩被震麻的右手腕,重新握紧剑柄。剑身映出断崖上方漏下的天光,他的手很稳。呼吸粗重,但节奏不乱。
龙注视了他片刻。黄玉光晕最后一次收缩,然后缓缓散开成初见面时的缓慢旋转。它将那只缺了鳞的前爪收回胸前,低头——不是攻击。是把那只爪子按在石粉地上,压出一个深深的印痕。
瓦伦盯着那个爪印。剑没有放下。但他也没有再出手。
龙从鼻孔喷出两股带着矿物腥气的鼻息。不情愿,但认了。
瓦伦缓缓收剑入鞘。他走到那只按在地上的龙爪前,从行囊里摸出最后一点愈伤草药膏。草药膏是他在树洞养伤时用剩余的材料自己调的,粗陋,药效有限。他蹲下,将药膏涂在龙爪缺鳞处的伤口边缘。龙爪微微抽动,但没有缩回。黄玉光晕在他头顶缓缓旋转,像两轮沉默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