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闯你的地盘。我迷路了。”
龙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咕噜，像山体在地底翻身。它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没有敌意，只有某种古老的、缓慢运转的考量。
龙低头，用吻部碰了碰他的肩膀。力道很轻，还是把他推得晃了一下。
然后它退开半步，胸腔深处亮起一团暗沉的土黄色光晕。光晕从龙心口的位置向外蔓延，沿着铁灰色鳞片的缝隙流淌，在空气中勾勒出一道道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彼此交错、缠绕，最终在龙吻前方凝成一张半透明的卷轴虚影，悬浮在空中，边缘泛着极淡的矿物结晶的微光。龙族契约。血脉为引，灵魂为证。瓦伦认不出那些古老的龙文，但他能感觉到——那张卷轴在等他。
“你要和我签契约？”
龙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只缺了鳞的爪子再次按在石粉地上，压出更深的印痕。它低下头，将吻部凑近卷轴，一滴暗金色的血从舌下渗出，落在卷轴虚影的中央。血滴在接触到卷轴的瞬间铺开成细密的纹路，沿着那些繁复的符文蔓延，像树根扎进泥土。卷轴的另一半空着，等他。
瓦伦盯着那张卷轴。土元素巨龙的气息从卷轴上渗过来——不是压迫，是试探。像山在等他回答。他拔出匕首，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血从伤口涌出，顺着指缝滴落。他攥紧拳头，将血滴在那半边空白的卷轴上。
他的血是红的。龙的血是暗金色的。两股血液在卷轴中央相遇，没有交融，只是各自铺开，沿着那些古老的符文轨迹缓缓流淌。红与暗金在卷轴上勾出两道并行的纹路，彼此不触碰，却又在同一个图案中构成完整的一笔。卷轴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光纹从边缘向中心收缩、凝实，最终化作一枚巴掌大的鳞片状印记，落在瓦伦掌心——铁灰色，边缘嵌着极细的土黄纹路，触感温热，像被阳光晒透的石头。
契约成立。百年为约，违者由龙族共诛。
龙从鼻孔喷出一股满意的鼻息。它将那只缺了鳞的爪子从石粉地上抬起，低头舔了舔伤口边缘残留的药膏，然后转身，朝断崖下的石窟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跟上。
瓦伦攥紧掌心那枚鳞片印记，跟了上去。
石窟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岩壁上嵌着数不清的矿物晶簇，在暗处泛着极淡的黄绿荧光。最深处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苔藓，苔藓上散落着几片脱落的旧鳞——小的有巴掌大，大的能盖住半个人。瓦伦在干苔藓上坐下，撕下裤腿上一条布料，缠住掌心还在渗血的伤口。
龙趴在石窟入口处，将那只缺了鳞的爪子搁在身前，黄玉光晕缓缓旋转，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光。
夜幕降临时。石窟外的石粉地在月光下泛着灰白。
瓦伦盘腿坐在干苔藓上，剑横于膝。掌心伤口已收了口，那枚鳞片状印记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土黄微光。龙趴在石窟入口，缺鳞的前爪搁在身侧，黄玉光晕缓缓旋转，望着外面被月色浸染的石粉地。
龙忽然抬起吻部，黄玉光晕骤然收缩。瓦伦在它喉间低鸣响起之前便已起身——不是听见了什么，是剑谱赋予的直觉在脊柱上刺了一下然后他听见了碎石滚落的声音。
石粉地边缘的灌木丛剧烈摇晃。一头地岩虎从阴影中踱出，肩胛隆起如铁砧，灰褐色的毛皮下覆满嶙峋的骨质甲片。它停步，琥珀色的兽瞳扫过石窟入口的龙，又扫过站在龙身前的人类，鼻腔喷出两股带着硫磺气味的粗气。
不是路过。是冲着土元素巨龙来的——缺鳞期的龙，在掠食者眼里就是一块会呼吸的矿脉。
瓦伦从石窟里走出来。剑还在鞘中，他的手指搭上剑柄。地岩虎压低前肢，骨质甲片根根竖起，发出响尾蛇般的沙沙声。它大概在判断——这个人类比龙小了不止一号，威胁程度应该不高。
瓦伦拔剑。剑刃出鞘的弧光在月光下一闪，他踏碎石粉，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不是消失——是太快了。无痕剑的起手式没有蓄力动作，剑锋已抵近地岩虎咽喉。骨质甲片在触及剑刃的瞬间像朽木般无声裂开。不是斩断，是穿过——剑意渗进甲片的晶体结构，从内部瓦解。那头虎甚至没来得及咆哮，剑尖已没入它咽喉。
瓦伦收剑。地岩虎前肢一软，轰然倒在石粉地上，喉间伤口只渗出极细的一缕血。剑太快，血还没来得及流。
他甩掉剑刃上的血珠，入鞘。石窟入口，巨龙缓缓阖上吻部，黄玉光晕恢复成缓慢旋转的节奏。它从鼻孔喷出一股带着矿物腥气的鼻息，将那只缺鳞的爪子往身侧挪了挪。
他把虎尸拖到角落，剥皮，剔骨，动作比几年前利落得多。虎皮完整剥下，虎肉切成大块，用盐腌了塞进皮袋。
龙趴在石窟入口，黄玉光晕缓缓旋转，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血腥味在林间弥漫开来时，瓦伦正把最后一块虎肉塞进皮袋。他停手，手指搭上剑柄。石窟外的石粉地上，灌木丛无风自动。第一对幽绿的鬼火从黑暗中浮出，然后是第二对，第三对。
幽影狼。
领头那只从灌木丛后踱出，黑毛在月光下泛着暗紫幽光，体型比他几年前遇到的那只更大。它低头嗅了嗅石粉地上地岩虎的血迹，抬起的眼眶里幽绿火焰骤然收缩——它看见了石窟入口的龙。
狼群没有退。它们散开成扇形，半透明的身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头狼压低头颅，喉咙里滚出极低的呜咽。它在权衡——龙虽大，但缺鳞期的虚弱气息瞒不过猎食者的鼻子。
瓦伦站起来。剑还在鞘中，他走到石窟外，站在龙与狼群之间。
头狼咧嘴。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冷白。
然后它看见那个人类拔剑。
瓦伦踏碎石粉，身形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残影。剑锋掠过第一只幽影狼的咽喉时，它甚至还没来得及张嘴。半透明的黑毛在剑风中被削断，飘散如烟。第二只狼从侧面扑来，他侧身，剑刃沿着狼腹划过，从下颌到尾尖，干净利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