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洛姆发出一声低沉的笑，胸腔里的共鸣震得篝火晃了晃。他用骨签指了指芙宁娜，又指向希雅。
“这位精灵小姐怎么称呼？”
“希尔维亚。”芙宁娜偏头看了希雅一眼，唇角弯起来，“当今世上最年轻的战略级禁咒魔法师。”
布洛姆正在翻动羊肋排的手停住了。
篝火周围几个巨人同时扭过头来。那个之前戳过霜星尾巴的少年巨人嘴里的矿石粉末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呛出一口灰白的雾气。战略级魔法师在巨人族已是传说中的存在，而战略级禁咒魔法师——那是连传说都不太敢提的词。禁咒的力量，巨人族只在先祖留下的岩壁刻痕中见过零星记载，每一道刻痕旁边都画着山脉崩塌的图案。
“禁咒。”布洛姆将骨签缓缓搁在膝头，深褐色的眼珠里映着火光，“巨人族已经很久没见过能施放禁咒的人了。上一个路过这里的禁咒魔法师，是四百年前的事。那位甚至还不是战略级别的。”
他转向希雅，语气比之前更郑重。“希尔维亚阁下，巨人族的先祖在岩壁上刻下过禁咒降临的画面。那些刻痕至今还在城最深处的先祖之窟里。”
希雅迎上他的目光，翠绿眼眸在火光中平静如深潭。“禁咒不是屠戮的工具。力量本身没有善恶，取决于用它的人。”
布洛姆沉默片刻，粗大的手指在膝头缓缓敲了三下。然后他端起自己那只能装下整整一桶麦酒的粗陶大碗，朝希雅微微倾斜。
“这一碗敬你，希尔维亚阁下。不为禁咒，为你说的这句话。”
希雅端起矿石酒杯，两只大小悬殊的容器在篝火上方轻轻一碰。酒液在火光中晃荡，映出细碎的金光。
少年巨人终于把呛进气管的矿石粉末咳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嘴，眼睛瞪得溜圆。“禁咒魔法师——就是那种一下子能炸平一座山的那种？”
“差不多。”芙宁娜替希雅答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少年巨人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他低头看看自己磨盘大的手掌，又抬头看看那个坐在铺着兽皮的巨石上、双手捧着矿石酒杯小口抿酒的精灵女人。她甚至没有他的一根手指长。
他缩了缩脖子，往篝火另一边挪了半寸，不小心碰翻了旁边的石臼。矿石粉末洒了一地，被风吹得飘起来，在篝火上方炸成一团灰白的烟雾。
广场上几个正在鞣制兽皮的巨人同时发出低沉的笑声，笑声连成一片，震得篝火上的烤羊肋排微微晃动。一个额头上纹着三道山脉图腾的中年巨人拍了拍大腿，朝少年巨人喊了句什么。少年巨人的脸从灰白变成深红，把石臼扶起来，闷头继续捣矿粉，再也不敢往希雅那边看了。
伊莉雅坐在巨石边缘，手里的烤肉还冒着热气。她低头看了一眼霜星——幼龙正把尾巴搭在鼻尖上打盹，极光色鳞片随着呼吸明灭，对周围的笑声充耳不闻。布洛姆将目光从希雅身上移开，转向坐在巨石边缘的伊莉雅和薇拉。
“这两位是？”
伊莉雅放下手里的烤肉，红宝石般的眼眸对上巨人长老的视线。“伊莉雅。剑士。”
“薇拉·洛林。”狼耳少女将铁戟往身侧靠了靠，“戟士。”
布洛姆缓缓点头。他的目光在伊莉雅的精灵耳廓上停了一瞬——巨人城虽然不歧视精灵，但精灵剑士确实罕见。更罕见的是她背上那柄巨剑，尺寸比她整个人还长。
“能挥舞这种武器的精灵，我没见过几个。”他说。
芙宁娜放下矿石酒杯，抬头望向布洛姆。
“大陆上除了巨人城，还有哪些地方有巨人族裔？”
布洛姆用骨签拨了拨篝火，火星溅起。
“少。一部分年轻巨人离开巨人城去外面当了冒险家，大陆各地的冒险家协会里零星有几个。”
他顿了顿，骨签在指间转了一圈。
“还有一批，千年前被北边帝国抓去当奴隶。后来大部分被赎回来了，但有些血脉就此断绝。”
“全赎回来了？”
布洛姆沉默片刻。篝火映着他手臂上的山脉图腾，明暗交错。
“有几个没找到。据说被卖到了极北的冰晶城，但那时候冰晶城的奴隶市场已经关了。派去找的人空手回来的。”
他将骨签搁在膝头，深褐色的眼珠转向芙宁娜。
“龙骑士阁下问这个，是见过外面的巨人？”
“没有大陆这么大巨人又那么少怎么可能那么容易碰到。”布洛姆将最后一块岩角羊肋排从骨签上褪下来，递给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少年巨人。少年接过肉，又偷偷瞄了希雅一眼，飞快地缩回篝火另一边。
芙宁娜从巨石上跳下来，银白长发在余烬的暖光中划出一道弧线。霜星跟着跃下，爪子踩碎几颗散落的矿石粉末。
“多谢款待。”芙宁娜仰头朝布洛姆挥了挥手。
“巨人城的门永远向朋友敞开。”布洛姆将骨签插进身侧的巨石缝隙里，低沉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出城门后，芙宁娜找了块平整的碎石地，咔咔几声展开风帆框架。高密度帆布沿秘银滑轨一拉到底，风元素晶石粉末涂层在月光下泛起淡青微光。
“现在走夜路？”薇拉抱着铁戟，狼耳微微后压。
“巨人城到酿酒镇不远。”芙宁娜将晶石嵌入供能卡槽，帆面光纹亮起，“也就小半个时辰的事儿，不用在外面扎营。”
霜星蜷进四人脚边，尾巴搭在帆骨上。鸣雷云缩在它头顶，雷光压到近乎熄灭。
风帆无声升起，离地十余丈。巨人城的篝火在身后渐小，最终缩成山腰间一点暖黄的光斑。
希雅展开地图，指尖在光幕上划出一道弧线：“酿酒镇在巨人城西南方向，是大地母神辖区内最大的酿酒基地。陈酒城八成的酒都从这里运出去。”
“到了之后先找旅店。”芙宁娜单手握着横杆，“然后看看有没有什么好酒。”
“你不是说你喝不醉吗？”伊莉雅在后排开口。
“喝不醉不代表不能喝。”芙宁娜理直气壮。
希雅的唇角弯了弯，没有接话。风帆下方，麦田在月光下翻涌成银白的海。偶尔几棵歪脖子柳树立在田埂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远处地平线上，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逐渐浮出夜色——不是城墙，是成排的酿酒坊与仓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