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将东西用油纸分包扎好，麻线捆紧，报了个数。瓦伦从腰间摸出几枚银币搁在柜台上——离开星坠森林前用狼皮和草药跟猎人换的。掌柜收了钱，又从柜台下摸出一小罐愈伤药膏推过来。
“外乡人往山里走？拿着，不值钱。”瓦伦看着那罐药膏，沉默片刻，伸手接了。他把补给塞进皮袋扛上肩，转身朝镇外走去。
回到林地时龙已经醒了，正用前爪无聊地扒拉一棵枯树的树根。看见他回来，黄玉光晕亮了一下，鼻子凑过来嗅他肩上的包裹。瓦伦从包裹里摸出一块肉干递到龙嘴边，龙张嘴接了，嚼得咔嚓响，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
“走了。”他翻身爬上龙背，双腿夹紧龙躯两侧。龙展开双翼，蹬地，碎石在它后爪下炸开，铁灰色的龙躯拔地而起，穿过树冠，刺入午后的天穹。麦田在下方迅速缩小，大地母神的祭坛化作针尖大的一点。
瓦伦在龙背上摊开从杂货铺顺带买的地图。大陆北端的无尽山脉在地图最上方蜿蜒成一道灰蓝色的锯齿线，标注稀疏——大部分是无人区。他要去的地方就在那道山脉深处，渎神者之地，那群不信神的疯子的老巢。龙翼切开云层，朝西北飞去。
瓦伦·断岚在龙背上度过了第三十七天。
土元素巨龙收起翼展，落在一道风化的山脊上。铁灰色鳞片在夕阳下泛着矿物哑光，龙爪扣进岩缝，碎石簌簌滚落深谷。
前方天际线被一层暗紫色的雾霭笼罩——不是云，不是风暴，是禁咒残余法则交织成的污染区。数道禁咒的残留法则被强行压缩、融合，经年累月互相撕咬，将方圆千里染成扭曲的异色。
渎神者之地的天然屏障。没有通行凭证的生灵踏入即遭法则反噬，连巨龙也不敢轻易穿越。土元素巨龙在距污染区边缘数里处降下高度。
瓦伦坐在龙背上，看清了那片暗紫雾霭的全貌——扭曲的法则乱流如一层被撕碎又勉强缝合的帷幕，从地面扯上天际。龙翼切开空气，朝西侧掠去。它认得路。几年前赫克托登神时，龙族集体来过这里，那时有擅长空间的龙种直接在污染区内撕开通道，但它走的是另一个入口。
下方的地貌从碎石荒原渐变为连绵的低矮丘陵。几道焦黑沟壑横亘坡面，沟底散落着锈蚀的金属残片——教会投石机留下的，被奥术脉冲烧融了半边，残骸嵌在土里已看不出原本形状。更远处，一面残破的圣光旗帜斜插砾石间，旗面千疮百孔，边缘被高温灼成焦褐的卷须，只有旗杆上那枚黯淡的风神徽记勉强可辨。战场遗迹。休战已久，但清冷的空气里仍残留着焦烟与铁锈的味道。瓦伦的掌心无意识地搭上剑柄。他熟悉这种气味——被碾碎的军营、无人收殓的尸骸、冷却后的血浸透泥土后翻起的腥甜。但这里没有尸骸，只有金属残骸。死的是机器，不是人。瓦伦从龙背上望见那道防线时，第一反应是困惑。
没有城墙。没有护城河。连拒马和箭垛都没有。只有几十座低矮的金属哨塔稀稀拉拉地立在平原上，塔与塔之间隔着老远一段距离，空隙大得足以并排跑过十匹战马。哨塔顶端悬浮着一些他不认识的东西——形状像某种机械装置，外壳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反光，正沿着固定轨迹缓缓旋转。更远处，几台人形金属造物正在巡逻，关节处的蓝光在暮色中明灭不定。
这就是挡住了神圣同盟几十年的防线？看起来还不如星坠森林里盗贼团的山寨。
龙没有理会他的困惑。它认得这里，上次龙族整合时它从这道门飞进去过。它收翼降在哨塔前的碎石地上。爪子刚触及地面，最近的两座哨塔同时转向——塔顶那些旋转的金属装置在一瞬间全部调整了角度，齐齐对准了它。瓦伦能感觉到某种密集的能量在那些装置的内部快速蓄积，空气里的静电让他的汗毛微微竖起。几台人形金属造物也同时顿住步伐，左臂上某种管状结构无声抬起。
“解除武装，表明身份。”合成语音从塔内传出。
瓦伦从龙背上翻下，将长剑解下放在脚边，举起空空的双手。“冒险者，从星坠森林来。申请入谷。”一道扫描光束从哨塔顶端射出，从头到脚笼罩了他。龙垂下头，任由另一道光束扫过鳞片。
哨塔侧门滑开，一个穿深灰制服的女人走出来。她身后跟着一个穿戴金属外骨骼的士兵——那是人的形状，四肢附着灰白金属框架，关节处嵌着淡蓝符文光带。士兵手中握着一柄长刀，刀身没有金属光泽，只有一道幽蓝的、不断流转的光弧。
瓦伦盯着那把刀。他在星坠森林里见过各种附魔武器，但没有一把是这种形态。那把刀不是钢铁锻造成的，而是某种更纯粹的、被约束成刀刃形状的能量。他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不是因为恐惧——是他身为剑士的直觉在告诉他，那东西能切开任何他见过的盔甲。
“行囊放在检验台上。所有魔法物品须单独申报。”女军官说。
瓦伦将行囊摊开。剑谱、坠星徽记、几块干粮。扫描光束在剑谱封面上停了片刻，移至那枚徽记——然后顿住了。光束变窄聚焦，反复扫过徽记边缘的星角纹路。检验台侧面的晶石板忽然闪了一下，一排红色符文跳出来。
“档案匹配。文物编号：零三七。归属：绝密级战争遗产。”
女军官的表情变了。她看了一眼晶石板，又看了一眼瓦伦，手指在腰间终端上飞快按了几下。全息投影中浮现出一个档案界面——绝密级，红色边框。界面中央是一张泛黄的画像，画中人腰间那枚徽记与检验台上这枚一模一样。
瓦伦的目光从晶石板上的档案界面移开，对上女军官的眼睛。
“这枚徽记，你从哪得来的。”
“星坠森林。一座废弃树屋里。”
女军官沉默了片刻。她没有再问，而是转身走到通讯终端前，按下加密频道。瓦伦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搭上剑柄。他听见女军官压低声音说了“剑圣遗物”“两件”“年轻人”几个词，通讯另一端沉默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