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芙宁娜的呼吸慢下来,卷着发尾的手指松开,落在地毯上。她睡着了。希雅低头看她,没动,只是把膝盖上的手放到她发顶,极轻地碰了碰。
暮色一点点漫进来。鸣雷云缩在墙角,雷光早就灭了。霜星也睡沉了,尾巴不再拍打地板。希雅靠坐着,背抵着沙发边缘,偶尔低头看一眼芙宁娜,把她散到脸上的发丝拨开。
不知过了多久,芙宁娜动了。她没睁眼,先往希雅的方向挪了挪,脸颊贴在她腿侧。过了几息才慢慢掀起眼皮,湛蓝眼睛在昏暗中显得很暗。
“希雅。”她声音沙沙的。
“嗯。”
“去床上睡。”
希雅低头,手指在她额角轻轻蹭了一下。“你先起来。”
芙宁娜撑着手臂坐起来,银发乱糟糟地披着。她打了个呵欠,人还迷糊着,手已经习惯性伸向希雅。希雅握住,借力站起,顺手把她从地上捞起来。
两个人往卧室走。芙宁娜半靠在希雅身上,步子拖得懒洋洋。希雅由着她,手臂环在她腰后。鸣雷云没跟来,霜星也还躺在玄关。整座镜月居安静得像沉进湖底。
卧室没开灯。希雅把芙宁娜带到床边,松开手,自己先躺下。芙宁娜在她身边躺下来,拽过被子盖住两人,脸埋进她肩窝。希雅的手指插进她发丝里,慢慢梳着。
芙宁娜又打了个呵欠,这次没再说话。呼吸很快又慢下来,均匀地落在希雅颈侧。希雅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两个人在湖波与虫鸣里慢慢睡过去。
……
夜已深,绝密训练基地的营房大多熄了灯。维罗·卡斯特独自坐在训练场外沿的一张金属长椅上,肩背微弓,双手搁在膝上。左腕的手环在暗处几乎不发光,只偶尔随着呼吸极轻微地明灭一下。
他抬头看天。渎神者之地的天穹本就是经奥术屏障反复过滤后的暗紫色,而这片为半神级学员专门划出的训练区,连那点紫也被进一步遮蔽。头顶是一片接近纯粹的黑暗,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极远处塔楼顶端几粒模糊的信号灯,像黑色幕布上被针扎出的孔。
他很喜欢这样的黑。干净,安全,不会灼伤皮肤,也不会让他想起永夜之城沦陷那夜的圣光。但维罗清楚自己不能永远缩在这片阴影底下。复仇在等着他。北边,风暴山脉之上,那座悬在天上的岛。光神、圣骑士教会、圣徒、无数部落,还有挂在所有人头顶的那轮太阳。
“还不睡?”布隆·余烬从营房侧门晃出来,战锤没扛,只在腰间别了把短斧。手环在夜色里暗红微闪,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炭。他走到长椅另一头坐下,椅子发出极轻的金属呻吟。
“睡不着。”维罗说。他望着头顶那片假天,暗紫眼眸里映着远处塔尖模糊的光点。黑暗之神的视野中,天空并非空无一物——这里的暗如墨水般稠密而温顺,带着奥术屏障的规律脉动。它能吞掉很多,也能藏住很多,但它终究不是故乡的夜。
“想事情。”布隆不是提问,是替他说出来。矮人从腰后摸出个扁酒壶,拧开灌了一口,又递过去。维罗没接,只是将后背靠上椅背,颈后贴片边缘在衣领下极淡地亮了一瞬。
“我在想我们还要在这里学多久。”维罗说,“约束、控制、神性溯源。一天一天,都是在学怎么把自己变成一柄好用的刀。”
布隆把酒壶擦净塞回腰后。“你看那些人。”他指的是营房里那些早已入住的学员,“有神骸碎片的,没一个不是冲着神明去的。议会训练他们,也给他们目标。你急什么。”
“我没有急。”维罗又抬头看那片没有任何星辰的天,“我是在想北边。天空岛很高,光神与雷神的本体就在那上面。我们两个半神,真到了那天,能做什么?”
布隆笑了,嗓音像石块在铁锅里滚。“我不知道能做什么。但是这边的日常学习与训练确实可以显著的提高我们的力量虽然我们还很弱小,但到了那一天,我们未必不能与那两位一战。”
维罗没接话。
他仍仰着头,看那片被过滤得干干净净的天。暗紫眼眸里没有焦点,只有远处塔尖几粒模糊的灯。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布隆。”
“嗯?”
“去打一场。”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去喝一杯,“现在。”
布隆偏过头,暗红纹路在颈侧微微亮了一下。他咧嘴笑了:“正有此意。我还以为你打算在这坐到天亮。”
“醒着也是醒着。”维罗从长椅上站起来,肩颈的骨骼轻轻响了两声。他抬手按了按后颈贴片,阴影在脚下缩了缩,“而且我们之间还没真正交过手。”
“走。”布隆跳下椅子,把腰后短斧别紧,朝营地西侧扬了扬下巴。
两人穿过营房间的碎石路。夜里的学员区并不冷清。几间营房的灯还亮着,隐约能听见有人在里面讨论白天的神性溯源数据。几个学员从训练场方向走来,额角挂着汗,左眼暗金碎片在路灯下泛着微光。
其中一人朝维罗点了下头。维罗没回应,只跟在布隆身后拐进训练场的大门。金属门没锁,感应灯自动亮起来,冷白光线铺了一地。
训练场里人不少。
靠近东侧的三块场地上,几组学员正进行无武器对练。拳脚砸在吸魔石板上的闷响此起彼伏,偶尔有约束结界被震得泛起极淡的蓝光。西侧一块场地被改成了临时靶区,几个学员正用低强度神性力量打移动靶,碎光四溅。
维罗扫了一圈,朝最角落那块空场走去。布隆跟在后面,顺手从场边拎了根训练用短棍,在手里掂了掂。
“人挺多。”布隆说。
“正好。”维罗站定,解开领口,颈后贴片在冷光下极淡地亮了一下,“不用留手。”
布隆把短棍扔回场边,活动手腕。暗红纹路从手背爬到小臂,像半醒的熔岩。他往场中一站,朝维罗抬了抬下巴。
“怎么打?”
“先无武器。”维罗说,脚下阴影无声铺开半尺,像一滩活过来的夜色贴住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