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隆咧嘴，双拳在胸前一撞。火星从指缝迸出，空气里的温度微微上扬。邻场几个学员察觉到动静，有人偏头看过来，又继续自己的对练。在学员区，这种情况每夜都有，不稀奇。
……
德米特端坐在丰收神殿中但原本应该象征着生机与希望的丰收神殿此刻，却已然破败不堪，本该种满粮食的殿堂变得无比荒芜立在神柱上诵读祈祷的圣徒，此刻也一个个凋零。
手边杯中的美酒也早已流失殆尽，神作背后象征着丰收的麦穗，不知何时已经干瘪，神性物质的活性降低信仰的枯竭此刻的祂已经是崩溃的边缘了。
祂的神殿位置在大陆西边的最边缘处，祂的世人对祂的信仰并不强烈，当初成功的复苏还是因为重新登上神位的龙神带来的神性物质的大范围活跃。但现在神性物质的活跃褪去，勉强复苏的祂此刻也走到了尽头。
德米特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迎来终结。
没有轰响，没有火光。神殿最外围的矮墙先是在海风中剥落，像干透的泥壳一片片翘起，然后化作细粉被吹散。那股风来自无尽风暴，穿过辽阔海面抵达西岸时已经柔和，但仍带着极远处雷霆与盐分的余韵。它卷走墙皮，卷走柱础上的雕花，卷走殿顶最后一缕干枯的藤蔓。
神座背后的麦穗早已干瘪。神性物质像燃尽的炭，表面浮着一层冷灰。德米特的神格碎片在无声中崩解，没有余波，没有异象，像一粒沙子沉进深海。整座神殿从边缘开始灰化，石柱、神坛、回廊、地砖，连柱头上一只停歇的夜蛾，都在风过的一瞬间散成极细的尘埃。
海风从西面来，带着无尽风暴的潮气与雷声，吹过空旷荒芜的台基，吹向东方。那里是成片成片的农田。麦子还没熟，穗子耷拉着，在黎明前的风里轻轻摇晃。有早起的农人从屋里出来，搓了搓胳膊，觉得今夜的风比往常更咸一些。他走到田埂上，看见麦秆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便转身回去拿锄头。
没有人知道西边发生了什么。
消息传到各地还需要时间。各神明降下神谕之前，大陆上的人只会觉得这一天与往常无异。风还是从海面上吹来，田还是原来的田，只是极少数对生机法则敏感的生灵会在睡梦中翻个身，梦见麦穗在风里散成灰。
那阵风继续往东，穿过荒野，穿过溪谷，最后消散在离大陆深处更近的丘陵间。无尽风暴依然在海上翻涌，封锁着整片大陆，像一圈永不停歇的白色墙壁。被它筛过一遍的风落在大地上时，已经失去了所有狂暴，只剩下一点点潮气，和极淡极淡的、烧过麦秆的气味。
太阳升起。耕地、播种、浇水。西岸的农人弯腰忙活，谁也没察觉有什么东西缺了。大地母神的权柄早已覆盖了祂的权柄。
消息还在来的路上。
……
维罗嵌在东侧场地中央的地板里。裂纹以他身体为圆心辐射出十几道，最深的一条塌进去半尺。他整条右臂垂在躯干旁，袖管从肩头碎到腕骨，暗紫阴影如碎墨般在身周明灭，试图重新聚拢。
布隆站在坑边，把战锤往地上一顿，锤头最后一缕岩灰落进凹坑，烫出几粒暗红。他伸手，把维罗从碎石坑里拽出来。
“你真该去定制把武器了。”布隆松开他的手腕，“没武器，你那领域在我锤子前头跟纸一样。”
维罗站在坑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截碎袖，又抬眼看布隆。晨光从他身侧绕开，在脚边拖出一道清晰的暗色。
……
半年后
晨雾未散，伊莉雅已经练完最后一轮剑式。巨剑归鞘，剑身与鞘口摩擦出极轻的金属声。她站在后院，灰发被露水沾得微湿。
薇拉从屋里出来。她没背行囊，只在颈间挂着一枚暗银吊坠。空间匣贴着锁骨，里面装着她全部家当。长戟横在臂弯，戟刃裹着油布。
“东西都收好了。”薇拉说。
伊莉雅点了下头。这半年她们很少分开，训练、吃饭、睡觉都在同一片屋檐下。院中野蔷薇开得正盛，晨光将露珠照得发亮。浅溪仍在屋后响着。
两人没急着走。薇拉蹲下来，把门槛边一块松动的圆石按紧。她站起身时，狼尾轻轻擦过伊莉雅的小腿。伊莉雅伸手，指腹蹭过她耳根。
“走吧。”伊莉雅说。
薇拉没躲，偏头在她掌心蹭了一下，才转身去拿戟。两人锁了院门，沿薄暮溪谷的石板路往西走。晨雾贴着湖面流动，古树轮廓在雾中时隐时现。
走了约莫十分钟，镜月居的院墙出现在眼前。霜星趴在院门口，极光色鳞片在雾中泛着冷光，看见她们便抬起尾巴拍了两下。鸣雷云从树杈上飘下来，雷光压得极低。
芙宁娜已经在石桌旁坐着。银白长发用木簪松松绾着，蓝色卫衣袖口卷到手肘。希雅坐在她身侧，手边摆着两杯冒热气的麦茶。
“准备走了？”芙宁娜抬头，湛蓝眼眸扫过两人。
“嗯。”伊莉雅在石桌对面坐下。
薇拉挨着她落座，狼尾在身后轻轻晃了晃。希雅推过去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刚烤好的蜂蜜脆皮蛋糕，还温着。薇拉接过，掰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慢点。”伊莉雅把她手边的茶杯扶了扶。
四人安静坐了一刻。古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几片叶子落在石桌上。霜星踱到芙宁娜膝旁，把头搁在她腿上，眼睛半阖。
“路线想好了？”希雅问。
“穿过无尽山脉最南边那段，再翻过风暴山脉，进入北境。”伊莉雅说。
“无尽山脉南段魔兽不算太强，但风暴山脉的雷兽群很麻烦。”希雅端起茶杯，“你们知道怎么走？”
“绕开雷兽主要巢区，走雷嚎部落与光翼部落之间的旧商道。”伊莉雅把地图在桌上展开，“到了风暴山脉南段，先找冒险家协会补登记。”
薇拉凑过来看地图，耳朵轻轻蹭过伊莉雅的耳廓。她颈间的吊坠晃了一下，空间匣里的长戟似乎也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嗡鸣。
“你们的冒险家徽章还在吧？”芙宁娜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