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星霜的龙吼先撞上屋顶。
古树冠层被震得簌簌落叶。
紧接着是一道雷。
不是天雷,是鸣雷云被惹急后劈出的精准雷击。雷光穿过窗缝,在卧室墙上炸开一小片蓝白。
芙宁娜从希雅怀里弹了一下。
她没睁眼,先伸手去摸希雅的脸。指尖碰到下颌,确认人还在,才含混地骂了一句。
“谁在拆家。”
希雅已经坐起来了。淡金长发垂在肩头,翠绿眼眸清明得不像刚醒。她偏头听了一息。
院子里又有龙吼。
这次短促,带着幼龙特有的怒音。紧接着是第二道雷,比方才更响,雷光把窗帘照成一片惨白。
“星霜和鸣雷云。”希雅说。
芙宁娜把脸埋进枕头,闷声说:“让它们打。打死一个少一个。”
第三道雷落下。
古树某根粗枝被劈中,焦叶哗啦啦砸在窗台上。星霜在院子里发出一声尖啸,冰蓝与暗红交织的鳞片炸开,火光从龙窝方向腾起。
芙宁娜终于睁眼。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银白长发乱蓬蓬地披了满肩,薄衫领口歪到一边。希雅伸手替她拉正,指尖擦过她锁骨。
“出去看看。”希雅说。
芙宁娜赤脚踩上地板。披上外衫,跟在希雅身后出了卧室。
门一开,晨风灌进来。
湖面很静,薄暮溪谷的雾气还没散。可院子里已经不像样了。
古树根旁,星霜身躯压得极低,极光鳞片全炸开,冰蓝与暗红在晨光里交错闪动。它鼻尖有一小块焦黑,嘴里含着半口冰火,龙息在齿间噼啪作响。
鸣雷云悬在枝桠间。
它那两只深蓝义充斥着电弧,外置大脑的暗银核心在云絮里一明一灭。雷光绕着云团缓慢旋转,像一圈随时会收紧的绞索。
地上有焦痕。
也有冰碴。
还有一小片被雷击过的草皮,正冒着细烟。星霜的尾巴扫过地面,把焦土和碎冰搅成一团黑泥。
“住手。”希雅先开口。
声音不重,但星霜的龙息立刻收了半口。幼龙偏过头,极光鳞片颤了颤,尾巴委屈地拍地。
鸣雷云没动。
它的两只深蓝眼睛转了半圈,先看希雅,又看芙宁娜。云团里的雷光暗了一瞬,像在犹豫。
芙宁娜抱臂靠在门框上。
“继续啊。”她说,“把院子拆了,今晚都睡湖里。”
鸣雷云缩了缩。
“解释一下。”
星霜也想缩,但尾巴尖还冒着火星。它低头看自己的尾巴,又抬头看鸣雷云,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鸣雷云两只深蓝眼睛眨了一下。雷光在云团中央凝了凝,空气中浮现出一幅极简的雷光投影。
投影里,黎明前的龙窝。
天色还暗,古树影子被第一线灰光拉得极长。星霜和鸣雷云挤在一起睡。幼龙蜷成一团,极光鳞片随呼吸微微明灭。鸣雷云缩在它颈窝旁,两只深蓝眼睛半阖着,外置大脑的暗银核心缓缓起伏。
两个都在龙窝里。
星霜睡得很沉。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咕噜声,体内过剩的火元素在睡梦中沉积到喉部,越积越浓,凝成一颗拳头大的暗红光球。光球表面浮着冰蓝电纹,带着龙息特有的攻击性压缩,从星霜微张的嘴里溢出来。
鸣雷云就在它正下方。
暗红光球正面撞上云絮,火元素与雷电场剧烈绞缠,整团云絮被炸得向后翻卷。鸣雷云被从梦里炸醒。
外置大脑立马开始疯狂运转。
火球带有明确攻击性,轨迹锁定云团核心,能量密度足以撕裂外层云絮。判定为敌对行为。反击指令下发。
雷光在云团内部疯狂旋转、收束、聚焦。两只义眼自动锁定还在打盹的星霜,精度锁定到鼻尖正中。一道极细的雷从云团中央射出,穿过炸散的云絮,精准打在星霜鼻尖上。
星霜被劈醒。
它睁眼看见鸣雷云悬在自己头顶,云絮翻卷,暗银核心还在闪。鼻尖焦黑一小块,冰火从鼻孔里喷出来。
它不干了。
张嘴就是一口龙息。冰蓝与暗红交织的火焰朝鸣雷云喷去,火舌卷过龙窝边沿,烧焦了几片干苔藓。
鸣雷云往后飘了半尺。
第二道雷落下,比第一道重了些。雷光劈在星霜尾巴尖上,把刚冒出来的火星打灭。
星霜更怒。
它从龙窝里扑出来,极光鳞片炸开,冰火在嘴里凝成一颗拳头大的光球。鸣雷云不躲,云团表面浮起一层极薄的雷网,外置大脑的暗银核心亮到刺目。
两只撞在一起。
雷光与冰火爆开,古树枝桠被炸断一根,焦叶混着碎冰满天飞。星霜的鼻尖又挨了一道雷,鸣雷云的云絮也被龙息燎掉一角。
它们从枝头打到地面。
又从地面打回枝头。
焦痕、冰碴、碎叶、黑泥搅了满院。谁也没占到便宜,谁也没停手。
直到芙宁娜推开门。
投影结束。
鸣雷云收回雷光,两只深蓝眼睛看着芙宁娜,像在等判决。
“所以,”芙宁娜问,“为什么睡一个窝。”
鸣雷云两只义眼眨了一下。云絮里浮起一层极淡的雷光,像在犹豫要不要解释。它从枝头飘下来,在芙宁娜面前悬了半尺,外置大脑的暗银核心亮了一下,云絮里慢慢浮出极简的雷光投影。
投影里是昨晚后半夜。
星霜趴在龙窝里,极光鳞片半阖,呼吸均匀。龙窝嵌在古树根旁,三面有粗壮根须拱成的矮壁,一面朝湖,夜里能挡住大半来风。星霜蜷在窝底那层被火属鳞片烘暖的干苔藓上,尾巴圈住自己半截身子,睡得很沉。
鸣雷云悬在古树顶端的枝桠间,缩成一团拳头大的云絮,雷光压得极细,外置大脑的暗银核心在夜色里只透出一点微光。那是它平时过夜的地方,位置高,能看清整片薄暮溪谷,雷电场铺得开,有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后半夜起了风。
起初只是湖面起了细浪。古树冠层被吹得沙沙响,枝桠间的鸣雷云动了动,云絮边缘被风掀起一小角,它往枝桠内侧缩了缩。风没停。湖面的浪声从细碎变成连续,柳条被吹得横起来,石板路上的细尘贴着地面打旋。古树最外层的枝桠开始摇晃,鸣雷云那根枝桠也在晃。
它又缩了缩。
风更大了。湖面翻起白浪,古树的粗枝被吹得吱呀作响,细枝折断的脆响从头顶传来。
鸣雷云那根枝桠在风里剧烈晃动,云絮被撕开一道口子,整团云差点被从枝桠间掀出去。
它紧急下压半尺,用雷电场勉强吸住枝桠表面,但外置大脑的暗银核心已经亮得急促,雷光在云絮里乱窜。
又一阵风灌过来。
鸣雷云整团被掀离枝桠,在风里翻滚了两圈,差点被卷向湖面。
它拼命稳住云絮,用外置大脑的雷电场反向推着风,才没被吹远。
但树顶已经待不住了,那根枝桠在风里晃得像根鞭子。
它往树下飘。
星霜的龙窝嵌在古树根旁,三面有根须矮壁,朝湖那面也被星霜自己用尾巴挡着。
窝里比树顶安静得多,风被根须和星霜的身体挡了大半。
鸣雷云飘到龙窝边沿,两只义眼扫过窝里——星霜蜷在干苔藓上,极光鳞片随呼吸明灭,火属鳞片散出的余温把窝底烘得暖融融的。
它犹豫了一下。
星霜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前爪搭上窝沿,把龙窝朝外那面也挡了一半。
鸣雷云从它前爪上方飘进去,落在星霜颈窝旁那圈干苔藓上。
云团缩得很小,雷光压得极细,外置大脑的暗银核心只透出极淡的微光。
它贴着星霜的侧颈,靠的是幼龙火属鳞片散出的余温。
星霜在睡梦里又翻了个身,前爪收回来,正好把鸣雷云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云絮被幼龙的鼻息吹得微微散开,又重新聚拢。
它调整了两次位置,最后在星霜前爪圈出的空隙里团好,两只义眼半阖着,暗银核心的起伏慢下来。
投影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