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乌舍村村口那片堆放杂物、长满杂草的空地被临时清理了出来。李星光站在一块半截埋在土里的石头上,身后立着一块用木炭写满了字的木板。他面前聚集着的村民比他预想中要少,基本上都是每户的代表,毕竟防寒衣物并不够让全家都穿上,他们穿着裹着打满补丁的御寒衣物,挤挤挨挨地站在寒风中。大多数都是老弱妇孺,年轻力壮的男子几乎没有几个——不是被征兵官抓走了,就是被地主家的高利贷逼得逃到了别的空岛。他们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敬畏。李星光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央,感觉喉咙有些发干,手心微微冒汗。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背后取下那块写满了字的木板,举到身前,又环顾了一圈周围的村民。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木板边缘粗糙的木刺扎了一下他的指尖,但他没有放下。他开始宣读自己来到这座村庄之后的第一道正式命令,声音在空旷的空地上传得很远,带着一点努力压下去的紧张:
“乡亲们,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从今天起,我们要把秋古列家族过去强行霸占的土地,重新分配给大家。从今往后,没有什么佃农了。每一户人家,都将享有平等的权利,分到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的使用权。同时,人头税从此废除,改为按照每户的实际产出征收——收得多就多缴一点,收得少就少缴,没收就不缴。”
人群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老人相互看了看,嘴唇翕动着,但没有出声。
“第二件事,”李星光继续说,“考虑到现在的情况——地里还没长出新的粮食,仓库里的存粮也有限——在第一批粮食收获之前,我们要实行配给制。每天早上和傍晚,村东头的空地会按时分配食物,保证每个人都不会饿肚子。同时,我们会实行积分制度——大家可以通过参与劳动来获取相应的积分,积分可以用来换取更多的食物配给、住房材料,还有更好的生产工具。不同的工作,积分不一样。如果有人能想出让生产效率提高的新办法,我们会额外奖励积分。从明天开始,大家可以自由加入新组建的各支生产小队,每个队的积分由队长负责记录,我们会专门派人进行核查,防止出错,也防止有人钻空子从中捞油水。如果有谁发现有人作弊,可以随时举报——查实了,举报者有奖励。”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将木板放了下来。人群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了一阵低沉的、混杂着惊叹和议论的声浪。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不能完全理解李星光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配给制”、什么“积分”——但他们至少听懂了最核心的两层意思:第一,他们会有饭吃;第二,他们不用再担心挺不过今晚了。对于这些长期挣扎在饥饿边缘的人来说,这就足够了。
时间回到现在。
乌舍村中央的空地上,一座用厚帆布和粗木杆搭成的大帐篷已经立了起来——这就是李星光的临时办公地点。帐篷内部被一张用厚木板拼成的大桌子和几把简易木凳占据,角落里堆着几卷地图和一堆用炭笔写满了统计数据的草纸。一盏油灯挂在帐篷中央的横杆上,散发着稳定的、带着微热的白光。
为了更规范地推进建设工作,李星光依据工作类型将所有人分成了几个组。
第一个是临时管理部门,主要由几个细心、有组织能力的玩家和几名识字的本地NPC担任。他们的工作内容包括统计各生产小队每日上报的积分数据,对各队的记录进行交叉核查,防止造假和腐败,以及协调各组之间的物资调配和人员安排。
第二个是建设组,由一部分自愿参与的玩家和大部分本地NPC组成——这是整个根据地的生产力主力军。农业和工业的建设都归这个组负责,开垦荒田、修整灌溉渠、重建被地主破坏的农舍,以及对铁匠铺和其他基础设施进行扩建和维护,全由他们一手包办。就连李星光自己也会每天抽时间参与劳动——比如在每天的饭点,他会跑到临时食堂的灶台边帮忙分发食物,或者替负责做饭的NPC们劈柴挑水。
最后一个是民兵部队,这是目前共享家园正在组建中的一支正式的武装力量,也是未来正规化部队的基础。民兵由自愿加入的本地NPC组成——其中大部分是那批意外坠毁在共享家园空岛上的难民,他们本来就一无所有,对共享家园有着朴素的感激和认同。乌舍村本地主动加入的人反而比较少——毕竟村里本来就没剩下多少适合当兵的人。但让李星光感到有些意外的是,之前他从地主巴什维奇手中救下的那个少女竟然也主动报名参加了民兵。她的全名叫艾希尼亚·卡隆尼耶诺维奇·卡隆尼娜,十七岁,瘦得像一根豆芽菜,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能忽视的倔强。她对李星光说:“您救了我的命,我没什么能报答的,但我可以学怎么打仗,以后如果有人来打你们,我会站在前面。”李星光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从那以后,她成了民兵队伍里训练最刻苦的一个,连负责训练的那名曾经当过兵的玩家都私下说这姑娘是个好苗子。
而那些原本属于本地保卫团的士兵,李星光给了他们自愿选择的机会,有一部分人选择回家种地,有人选择接受改编,加入民兵部队。
而那些原本属于地主家的私兵和心腹家仆,李星光没有擅自处置。他让人把他们关在村子西头一间废弃的粮仓里,派了双岗看守,决定等到那个带着主力不知道逃到哪去了的地主格乌瑟奇·秋古列被抓住之后,再组织村民进行统一的公审。
李星光在帐篷里略微休息了一会儿,喝了两口凉掉了的水,然后推开帐篷厚厚的帆布门帘,重新钻进了外面灰白色的天光中。
“看到齐里科夫了吗?”他朝不远处一个正在站岗的玩家问道。那名玩家抱着根长矛,姿势有些散漫——矛杆杵在地上,身体的重心靠在一条腿上——听见会长问话,他回过神来,挠了挠头。
“呃……他好像去铁匠铺那边了吧。”那名玩家说。
“谢了。”李星光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向村东头的铁匠铺走去。
铁匠铺是一间用粗石和黏土砌成的低矮建筑,屋顶铺着厚厚的干茅草,被多年的烟火熏得乌黑发亮。铺子大门敞开着,一股混合着煤炭、热铁和汗水的热浪从里面扑面而来,和其他地方寒冷的环境形成了明显的对比,将门外的寒气瞬间冲散了大半。果不其然,李星光刚走进门槛就看见齐里科夫正蹲在墙边的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根烧过的炭条,在一块木板上专心致志地勾画着什么东西。他的身旁还围着几个玩家,正伸着脖子看他在画什么——走近了才发现,那似乎是一种火属性法阵的符文结构图,线条繁复,弯弯曲曲地交织在一起,中央的符文核心被他用炭笔重重地描了好几遍。
铁匠铺的主人——老铁匠施卡涅夫·希普森科耶维奇·巴术——正站在另一侧的锻造台边,指挥着一个玩家如何正确地抡锤。一个玩家扛着一袋刚从共享家园本岛运过来的煤走进来,在门口抖了抖袋子上的煤灰,然后嘿哟一声卸在了墙角。
自从共享家园接管了乌舍村之后,这间铁匠铺就成了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每天都有好几个玩家跑来缠着施卡涅夫,央求他教打铁。这个老铁匠打了大半辈子铁,手艺是从他父亲那里学来的,最初他并不愿意将这些吃饭的本事教给一群素不相识的外来者——谁知道他们学会了会不会抢了自己的饭碗?最后还是李星光亲自上门,和他坐在台阶上聊了大半个下午,告诉他这些技术不会白学,学到之后会用来帮村民修农具、打刀具、建工坊,让全村人都能过上好日子,造出更好的武器也能更好的包围村民们不再受到压迫,老铁匠这才松了口,勉强答应教几个看起来比较踏实的学生。
来学习的玩家大多是拥有铁匠相关天赋的“休闲型”玩家——他们在现实中可能只是个普通上班族或学生,但在游戏里却对锻造系统有着浓厚的兴趣。因为有天赋的加成,他们学习的速度比正常人要快不少,一些基础的锤法和火候控制上手很快。但即便如此,真正自己上手锻打的时候,还是只能起到一个浪费材料的效果:不是锤歪了把铁条砸成了麻花,就是淬火时机没把握好让刃口变得又软又脆,招来老铁匠的一顿责骂。毕竟空岛世界中的铁匠工作也遵循着接近现实世界的物理规律,在现实中打铁从来不像一些简化过的游戏里那样,“叮叮叮”敲三下就能造出一把绝世好剑。
但玩家们有时也能利用现代的一些知识和在网上了解的一些知识让施卡涅夫露出震惊的表情。
李星光穿过人群,走到了齐里科夫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齐里科夫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木板上的法阵结构,手指悬在半空比划着什么,被这么一拍吓了一跳,炭条在木板上拖出一道多余的黑线。
他转过头看见是李星光,连忙放下炭条,拍了拍手上沾染的黑色粉末,站起身:“是你啊,找我有什么事?”
“嗯,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李星光说,“我想让你帮忙教其他人认字。”
齐里科夫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块画满了法阵的木板,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可以试试……但我看村民们白天基本都在地里干活或者搞建设,一整天都空不出什么时间;我自己每天也要做积分统计,跑来跑去的……好像挤不出多少空来教课啊?”
“这样行不行?”李星光说,“现在每天吃完晚饭,不是有一段收工之后空着没事干的时间吗?大概一个半小时左右。你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把愿意学认字的村民集中起来,教他们认识一些最常用的字。要不然以后咱们发布什么新的条例或者通知,光靠口头传话容易出错,也容易被不法分子故意传达错误信息,他们不识字连看都看不懂——更别提以后咱们可能会上更复杂的设备,操作说明都看不了,那就麻烦了。”
齐里科夫思考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一些:“好吧,我试试看。”
“那就这么说定了。”李星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一下,“每天我给你多记一些积分,算你加班。”齐里科夫也忍不住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重新蹲下身去继续画他那个法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