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傍晚开饭的时候。乌舍村村东头的空地上，几口被烟火熏得乌黑的大铁锅架在石砌的灶台上，灶膛里的木柴噼啪燃烧，橘红色的火舌舔着锅底，将锅里灰白色的糊状物煮得咕嘟咕嘟冒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谷物特有的焦香——那是本地作物和其他什么野菜混合熬煮的气味，虽然算不上好闻，但对于长期饥饿的村民来说，这已经是难得能填饱肚子的东西了。
村民们纷纷拿着各自的容器——有的端着缺了口的陶碗，有人捧着用粗木头挖成的食盅，还有人干脆举着一片洗干净的大树叶——在分发点前排起了长队。队伍缓缓向前移动，没有人插队，也没有人抱怨，只有碗勺碰撞的叮当声和低沉的交谈声在暮色中轻轻回荡。
李星光站在最大的一口锅前，手里攥着一把从交易市场买来的长柄铁勺，和几个帮忙的NPC一起给前来打饭的村民盛粥。他动作不算熟练，但尽量让每一勺都舀得均匀——既不能太稀，也不能让前面的人盛太多了导致后面的人不够。灶膛里的火不能停——在这个温度下，锅里的粥如果不持续加热，用不了多久就会在碗里冻成一块冰坨子。即使是这样不停地搅动，站在锅边也能感觉到哈勒格德傍晚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过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
这些粮食全部都是从地主家的粮仓里翻出来的——几间半埋在地下、用厚石板砌成的储藏室，里面堆着大量农作物，还有几桶已经有些发潮的豆子。按照本地的历法和目前的配给量来算，这些粮食大概可以供全村人吃上一个月左右——换算成地球时间，大约是一百多天。而更值得注意的是，这还是在征兵官已经收走了大部分存粮之后剩下的储备。秋古列家族多年来从村民身上榨取的财富，光是这些粮仓里的残余就足以让人触目惊心。
不过就目前来看，粮食问题其实并不算紧迫——至少在没有突发大规模人口涌入的情况下还能撑一段时间。因为在玩家交易市场上，已经陆续出现了一批正在售卖的粮食——这些粮食大多是玩家们从其所属区域的本地NPC粮商那里用其他物资换来的，或者在云海探索中从废弃空岛上搜刮到的存粮。就算李星光这里的储备用完了，他也可以从市场上再买一批应急，无非是多花一点空岛币的问题。
晚饭结束后，李星光把勺子和围裙交给了下一班轮值的人，找了个安静的角落退出了游戏。虽然他的角色在空岛世界刚吃完一顿晚饭，但他在地球上的身体还饿着——两边的生理时钟已经渐渐错开，每次下线切换时都有一种微妙的脱节感，需要几秒钟才能重新适应自己的身体。
他从厨房冰箱里翻出一份昨天的剩菜，放进微波炉加热，然后端着盘子坐到电脑前，一边吃饭一边打开了游戏论坛。
这两天，论坛中有一个新出现的势力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叫作“555制药公司”。这个名号之所以火起来，是因为前几天他们在交易市场上接连卖出了两批制式火铳。和之前那些型号杂乱、来路不明的二手，甚至多手货不同，这些火铳是真正的标准化量产产品——同一口径、同一规格、同一做工，从枪管到握把的尺寸都严格一致，一看就是正儿八经的工业产物。更让玩家们感兴趣的是，555制药公司的联络人甚至在论坛上发布了一份配置自选表：买家可以自行选择枪管长度和握把形式，主要分为纯手枪型号和加了枪托的卡宾型号两种基础方案。
李星光嚼着一块煎肉，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好一会儿。他觉得，自己或许也可以从555制药公司那里采购一批武器，用来装备刚刚组建起来的民兵部队。虽然BI-1型手枪不是什么精良装备，但至少比让民兵们拿着草叉和木棍上战场要强得多——最起码能打响，能杀人。
吃完饭后，他放下筷子，打开聊天软件，找到了共享家园公会负责对外采购和发布委托的联络人玩家。他给这名玩家发了条消息，简单说明了自己的想法，让他去联系555制药公司的代理人，问问能不能单独订购一批装备。
等待了一段时间之后，555制药公司的联络人回了信息，表示同意进行单独私聊。
因为这批装备是采购给民兵部队使用的，李星光优先选择了卡宾型号的BI-1手枪——相对于纯手枪型号，卡宾型加装了一个枪托。但他在仔细看过配置表后，又提出了一个额外的要求：希望将原本标配的180毫米枪管加长到500毫米，让这批枪能够拥有接近正规步枪的性能。
555制药公司的联络人说要向上级请示一下。又等了大概几分钟——期间李星光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联络人回复了：枪管最长可以加长到400毫米，再多就需要占用其他装备的产线，无法保证工期和良品率。同时，因为加长了枪管、增加了材料用量和加工工时，单支价格需要提升50%。
李星光靠在椅背上想了几秒钟，然后打字回复：同意。他最终下单定制了400支加长型卡宾版BI-1——他给这个改型在内部命名为“BI-1a1卡宾型”——以及配套的弹药和配件。总价格换算成现实货币，大约有十几万元。在联络人交付了定金之后，555制药公司承诺会在三个月内陆续交付这400支枪械及配套弹药。
第一批10支枪是在两天后的中午交付的。李星光一接到消息就放下了手头的工作，快步赶到了联络人那边，那是乌舍村村口一间被临时征用的小木屋。他到达时，空地上正堆着几只用粗麻布包裹的长条形包裹、几只结实的木箱和两个圆腹宽口的木桶。几个正在附近干活的村民也好奇地放下手中的工具，探头探脑地向这边张望。
李星光亲自上前，弯腰用撬棍撬开了第一个木箱的盖子。箱子里整齐地码放着一层用油纸包裹的纸壳弹药包——这是BI-1配套的标准装填方案：每包内预先称量好了定量的黑火药和一颗16毫米口径的铅弹，撕开纸包尾部把火药倒入枪口、再把纸包把火药倒进去后再将铅弹塞进枪管，用通条压实即可完成装填。纸壳上印着模糊的“555”字样和批号，油脂和硝烟的气味残留在纸张表面。第二个箱子里则是成卷的火绳——浸过硝酸钾溶液后晾干切好的，每根长约三十厘米，散发着淡淡的化学气味。第三个箱子装的是一些备用的替换零件：几根备用击发杆、几根通条头、几枚固定用的铁销钉和一小包用于更换的其他零件。至于那两个大木桶，桶盖一掀开就能看见里面装满了经过充分颗粒化处理的标准黑火药——颗粒大小均匀，颜色黝黑，泛着一层微弱的油光，一看就知道品质比地摊上那些手工搓出来的杂牌货要好得多。
李星光从墙边的支架上拿起一支BI-1a1卡宾枪，翻来覆去地仔细端详，又掂了掂重量。这种枪的握持手感并不怎么好——它取消了标准手枪型的木质握把，改为一个用冲压铁皮弯成的简易金属枪托，边缘没有经过精细打磨，握在手里有些硌手；而且这个简易铁制枪托给人一种不太牢靠的感觉，用力挥动时甚至能听到金属内部轻微的震颤声。枪管的长度被增加到了400毫米，比原版的长了一截，让整枪的重心明显前移，单手操作已经不太可能，必须双手持握才能稳定瞄准。但整体上看，确实能看出来这些枪是标准化生产的产物——铆钉位置一致，枪管外径均匀，木质护木的尺寸严丝合缝，枪管表面经过简单处理，没有明显的砂眼或毛刺。
齐里科夫也放下手中的活走了过来。他拿起另一支卡宾枪，在确认里面没子弹后，眯起一只眼顺着枪管瞄了瞄，又用手摸了摸枪口和简易瞄准具，仔细端详了一阵，然后摇了摇头说：“这种火铳……在精度和射程上怕是还比不上秋古列家那些私兵装备的长管火铳。这枪管虽然加长了，但和正规军用的那种正经长步枪比起来还是短了一截——要想打得准，还是得抵近才行。”
“确实。”李星光把枪放回支架上，拍了拍手，“毕竟这玩意原本就不是作为步枪来设计的，原版就是个凑近了打的手枪。但是起码解决了有没有的问题——四百支枪，够我们用一段时间了。哦对了，我记得秋古列家好像有两门老式火炮来着，那两门炮现在还在吗？”
齐里科夫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遗憾：“乌舍村的乡亲们说那两门炮早就没了。其中一门年头太久，在几年前就炸了膛，幸好当时没伤到人；另一门稍微好一点的，则是被之前来征粮的征兵官给拆走带回去了，现在估计不知道在哪支部队的仓库里堆着呢。”
李星光正要说什么，村口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厚棉衣的玩家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棉衣的衣摆随着他的跑动一掀一掀的，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格外显眼。他跑到李星光面前，撑着膝盖喘了几口粗气，然后抬手指向远处的空域：“会长！在乌舍村外围空域侦察的兄弟发来消息，说有一艘船正在向咱们这边过来！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确——就是冲着咱们村来的！”
李星光的表情瞬间严肃了起来。“立刻带我去看看。”他转头对身边一名民兵小队长说，“你们几个，把这些装备全部搬到民兵队的库房里去，然后让所有人做好战斗准备——不管来的是谁，先保证我们自己不会慌乱。”
几分钟后，李星光跟着那名来报信的玩家来到了一座停泊在乌舍村边缘的小型玩家空岛上。那名玩家操控空岛缓缓抬升高度，李星光则举起望远镜，对准了玩家报告的方位。灰白色的云海在视野尽头缓慢翻涌，天际线和云层的边界模糊成一团。他调整了好几次焦距，耐心地等待着。
然后，他看到了。
一艘深色船壳的浮空船正从云海的深处缓缓驶出，风帆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鼓胀成一个饱满的弧形，船身随着气流微微起伏。它的速度不快，但航线笔直，目标明确——正是朝着乌舍村的方向来的。
李星光把望远镜交给旁边一个本地村民——一个曾经在地主家做过短工的中年人。那村民接过望远镜，眯着眼睛看了几秒，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就褪了个干净，声音发紧地说：“这……这是地主家的那艘浮空船！错不了！那个船头的涂装，还有桅杆上那面旗，我认得！化成灰我都认得！”
李星光放下手，快速做出了决断：“那看来就是格乌瑟奇·秋古列回来了。这样——先让所有村民回到自己家里去，把门窗关好，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民兵部队，全部到降落场那边集合。”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民兵部队的训练场地。等他到达时，民兵们已经接到通知列好了队——虽然人数并不多，加上几个新加入的本地青壮和那些接受了改编的前保卫团士兵，还不到三十个人，而且大部分年纪偏大或者身体瘦弱，缺乏正规军人应有的体格。但和几天前相比，他们的精神状态已经好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垂头丧气、眼神空洞，而是站得笔直，目光专注，脸上带着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神采，他们眼里有光。
一名站在队伍最前面的兽人NPC向前迈了一步，向李星光敬了一个虽然不太标准、但充满认真的军礼，大声报告道：“报告！民兵第一步兵排已完成集结，请指示！”
李星光扫视了一圈面前的队伍，点了点头：“好。现在我要交给你们一个任务——原本的地主，格乌瑟奇·秋古列，他搭乘的浮空船马上就要降落在岛上了。我们要抓住他，让所有受到他压迫的乡亲们一起来审判他，让大家都知道，欺压百姓的人终究要付出代价。现在我作出如下部署：一班、二班，你们的任务是在村东口两侧的房屋和小巷后面埋伏，把格乌瑟奇·秋古列和他的护卫放进来打，战斗组的玩家会协同你们作战。三班，前往关押地主儿子以及其家仆和私兵的临时关押点进行驻防，防止有人趁机制造混乱——不管那边发生什么，没有我的命令，一个人都不许放出来！”
“是！”
“明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