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检察官……”白陌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他说什么了?”
希雅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睛闪过不悦:“他一直在找你。每天发消息,每天派人搜。烦死了。”
白陌叹口气:“他是我的副手,这是我的职责。”
“我知道。”希雅抿抿嘴,委屈得像个没人教的小孩,“所以我没吃掉他。”
白陌愣了愣,突然笑了出来。笑很轻,很淡,却让她的苍白憔悴的脸都亮起来了,希雅看着她的笑,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她凑过来在白陌的唇角轻轻一吻。
“你笑起来真好看。”白陌轻声说,“以后要多笑。”
白陌的笑僵了一瞬,又移开视线,耳根发热。
“别闹。”
希雅歪着头看她,天真又无辜:“我没闹。我说的话。”
白陌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又睡着了,但她能感觉到,希雅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炽热的、专注的、毫不隐瞒的,被注视的感觉像是被阳光温暖包裹一样,让她奇异的安心。
医疗部的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嗡嗡声,还有希雅的呼吸声。
白陌躺在床上,盖着薄被,看着天花板,身体还是很累,但意识清醒,在希雅身体里的日子是一场梦,模糊、零碎、真实的。
她记得那些触须的感觉,记得那些无声的交谈,记得希雅在掌心写下的每一个字,她记得希雅的心疼、懊恼、克制、满足都通过触须传递出来,清晰得像刻在骨子里。
四十九天,两个月,她被一个深海污染物从里到外给吃掉了,她的身体被希雅的气息浸透了,她的灵魂被希雅的痕迹覆盖了,从此以后她愿不愿意,身上都带着希雅的印记。
白陌抬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在皮肤下面,在肌肉下面,在骨骼下面,有无数看不见的深蓝色光芒在流动,是希雅的气息,是希雅的标记,是希雅留在她身体里的痕迹,是应该恐惧的、应该厌恶的、应该后悔的。
但她没有。
……累,很累,很累,累到没有力气去恐惧,没有力气去厌恶,没有力气去后悔。
只想就这样躺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希雅坐在床边,双手托腮,瞪着一双大眼睛,“白陌。”
她轻轻的问着白陌,白陌点点头:“嗯?“你在我身体里,做过梦没有呢?”
白陌点点头。
的确做过梦。在那个没有光、没有声音的空间里,在昏睡和醒来的过程中,她做了很多梦,那里有黑暗有寒冷,有一双深蓝色的眼睛,有一个人抱着她,抱得很紧很紧。
梦里有人在叫她,一遍一遍的叫着她的名字,“白陌。”
不是这具身体的名字,是她自己的名字。
那个从现实生活里来的“演员”白陌的名字。
“做了”白陌说话很轻。
希雅的眼睛亮了起来:“梦到什么了?”
白陌沉默几秒钟,说:“梦到你了。”希雅的呼吸停住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的光亮溢出来。她张开嘴想说,却什么也没说。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白陌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梦到我什么了?”她的声音都颤抖了,白陌看着她。
她低头说:“梦到你在找我,找了很久很久。黑暗里,寒冷里,很深很深的海底,一直找,一直找,找不到也不放弃。”
希雅的睫毛突然一颤。深蓝色的眼睛里,水雾愈发浓重,几乎要溢出来,她低下头,脸埋在白陌的掌心里,身体颤抖了。
“这不是梦,”她的声音闷闷的,有点哭腔,
“是真的,我真的找了很久很久。真的找了很久很久。”
白陌没说话。她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抚上希雅的发顶,一下一下地抚摩。
那触感很软很温暖,带着洗发水的清香。
“我知道。”她低低地说,“所以我现在在这里。”
希雅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她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的夜空。她看了白陌很久很久,然后笑了——很轻,很淡,带着白陌从未见过的温柔。
“谢谢你。”她低低地说,
“谢谢你在这里。”白陌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
窗外,模拟的日光系统开始变暗,夜晚来临了。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微光和希雅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白陌闭上眼睛,感受着希雅握着自己的手的温度。那种温凉的、柔软的触感,像是深海里最温柔的潮水,将她一点一点带入沉睡。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只有一片深蓝色的、安静的、温暖的虚无。
而她知道,在那片虚无中,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她。
白陌被一阵蜂鸣声吵醒,声音低沉而急促,好像是从床头柜那边传来的声音。
她皱了皱眉,睁开眼睛,眼皮重得灌铅。身上的每一寸,每一块肌肉都软弱无力,动一动手指都像是在战斗。
“别动。”希雅把白陌的手放在肩上,温柔的触感从衣服的布料传来,她抬眼看看希雅坐在床边,一双深蓝色的眼睛正看着她。“你的通讯器在这里响了很多次了”
希雅的声音很低沉,说怕打扰你,“我帮你关了,后来又自动开了。”
白陌转过头,看到床头柜上那个不断闪烁的通讯器。屏幕里面的未读消息已经有了四位数了,
最新几条消息也是副检察官发来的,从“长官,您在吗”到“长官,请回复”再到“长官,我们要派人强行进入您的住所”。她闭了闭眼,深呼吸,
“帮我拿过来。”希雅的声音沙哑得听不到。
希雅抿了抿唇,表情不情愿,但她还是把通讯器拿到白陌手里。
白陌的手指颤抖着按下接听键,副检察官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炸开:
“长官!您终于接了!您知不知道您已经失联了——”
“我知道。”白陌打断他,声音虚弱但冷静,“情况。”
副检察官噎了一下,然后快速汇报:“基地一切正常,没有新的污染入侵。但是您失踪了四十九天,高层那边已经有人开始质疑您的指挥能力了。还有,您住所附近出现过几次异常的能量波动,技术部怀疑有高等级污染物靠近过——”
“那是我的事。”白陌再次打断他,“通知高层,我身体不适,在医疗部休养。三天后恢复工作。”
“可是——”
“这是命令。”
副检察官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是,长官。”
白陌挂断通讯,将通讯器扔在床头。那动作耗尽了她仅剩的力气,她的手臂无力地垂下来,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希雅看着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心疼。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白陌的手,将那些颤抖的指尖包裹在自己温凉的掌心里。
“你不应该逞强的。”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