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洛握着刀,看着血流成河的战场有些茫然。
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
半个月前,他还是个在田埂上刨食的泥腿子,为了每天两顿饱饭,咬牙投的军。
组长牛莽对他很好,上级的官爷们也都是好人,营里但凡有人生病,周将军甚至放下身份亲自照顾,还送鱼送肉给伤兵调养身子。
常洛以为这段美好的时光会很长,直到他被带去了收鞘谷。
常洛看着身边一个同袍被流矢射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哀嚎。
他还没反应过来,突然一个脑袋滚了几下,停在他脚边。
常洛瞧了瞧,嘴唇不停地哆嗦。
他认识这颗头颅的主人。
那人今早还跟他分过一块干粮,吹牛说要当大官骑大马呢,结果现在远的不谈,近的都摸不着头脑呢。
常洛握着刀的手抖得厉害,刀身在空气中划出嗡嗡的颤音。
他的腿不听使唤,向后退去。
后退的过程中,常洛一个踉跄被地上的尸体绊倒,翻了个跟头,趴在血泥里。
前方阵型不稳,让乌泱泱的敌人又涌了上来。
常洛害怕了,他还不想死。
他才十九岁,还没娶媳妇,还没去好好看过这个世界长什么样,还有很多好吃的没尝过。
他害怕得闭上眼,手里的刀朝前胡乱砍。
“怂包!孬种!”
一声暴喝,一只粗壮的手抓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常洛定睛一看,竟是他的组长牛莽。
这个杀猪出身的黑胖子,此刻浑身上下全是血,活脱脱一副恶鬼模样。
他瞪着常洛,大声嚷嚷道:“害怕个蛋!害怕上个锤子战场!搏什么富贵!”
常洛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俺……俺就想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
牛莽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拍得他眼冒金星:“想活就更不能怕!老子杀猪宰羊这么多年,怕过哪头畜生?怕了杀不成猪,反而会被猪拱!杀人也是这个理,出手要快,下刀要狠,才能活得下去,就像这样!”
牛莽说着,手上的刀猛地朝前一捅,捅进一个冲到近前的敌兵肚子里,一拧一拔,一串肠子随之飞出来。
那个敌兵还没反应过来,捂着肚子蹲下去,又被牛莽一脚踹翻,骨碌碌滚了下去。
常洛在边上看呆了,嘴巴都合不拢。
他感觉这杀猪匠平时应该没少杀人,否则怎么把这刀使得又准又快。
“还愣着干嘛!”
不远处,陈三金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个平日里憨厚老实的庄稼汉,此刻双手握刀,左劈右砍,身边已经倒了四五个敌人。
他满脸是血,向着常洛的方向吼道:“将军在前死战,为咱们的妻儿老小争生路!你们要弃他于不顾吗!给我杀!”
“杀!”
吴阿宝在他旁边接上话:“带种的,想富贵的,何惧这刀把子架在脖子上!兄弟们,给爷狠狠干他娘的!莫害怕,莫等闲,随爷建功立业,享福去!”
这几句豪言壮语像一把火,逐渐点燃了在场人心中的火。
常洛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身边聚拢了三个人。
一个拿盾,一个拿刀,一个拿长枪,拿盾的挡在前面,拿枪的在后面刺,拿刀的侧翼游走。
三人配合默契,把冲过来的敌人一个接一个放倒。
不止他们,整个战场上,到处都是这样的小圈子。
三五个人一组,背靠背,互相掩护,互相支援。
组长在前面顶着,边上有人补刀,后面有人压阵,一个人倒了,旁边的人立刻补上,一组人被敌军纠缠,旁边的组就靠过来夹击。
这是周询练兵时定下的规矩,五人一组,五组一队,五队一屯,散而不乱,聚而成形。
常洛不懂那些大道理,他只认一件事。
将军和组长都待他很好,他绝对要还了这份恩情。
常洛握紧了刀跟在牛莽身后,一刀砍向面前那个还没来得及举起盾牌的敌兵。
刀砍在肩甲上,震得他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
牛莽回头瞪他一眼:“用腰!别光用手!”
常洛咬牙,第二刀砍下去。
这次他拧着腰,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刀上,刀刃嵌进敌人的脖子里,血喷出来,糊了他一手一脸。
他终于亲手杀人了。
不过没时间思考,因为下一个敌人已经冲到面前。
常洛有了这次经验之后,使起刀来愈发顺手。
但无奈的是,即便他进入了状态,敌人依旧多到几乎杀都杀不尽,让原本有限的体力雪上加霜。
就在他几乎力竭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沧桑悠长,打着拍子,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近在咫尺。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常洛大字不识几个,自然不知道这首诗。
可那声音非常玄妙,钻进他脑子里,让他浑身发热,疲惫散去大半。
“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
山坡上,赵虔听见声惊讶地大喊:“是《白马篇》!前朝陈王的《白马篇》!”
“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是千百个人在同时念诵。
其中有读书人,有老农,有妇人,有孩童……
从山谷的四面八方,从远处的村庄,从宜阳城的方向,无数个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收鞘谷的上空回荡。
“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边城多警急,虏骑数迁移。”
常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自己身上的血在烧,烧得他浑身滚烫,烧得他眼睛发红。
“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
山坡上,赵虔挽弓搭箭,一箭射穿一个敌将的咽喉,低声念出下一句。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
谷口,陈三金一刀砍翻面前的敌人,跟着念道。
“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吴阿宝浑身浴血,用沙哑的声音,朝天大吼道。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
牛莽一把推开已经没了气息的敌兵,擦了擦刀尖血,跟着念下去。
“捐躯赴国难——”
“视死忽如归!”
最后一句,所有人发自内心一起念了出来。
一首诗毕,收鞘谷里梁军的士气顿时大盛。
周询不知道何方高人在帮他,但他知道此刻是进攻的好机会。
他不能辜负这份期待。
周询将枪置于马背上,随后提刀割破自己的手臂。
血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马鬃上,滴在枪杆上,滴在白袍上。
白色的战袍被血浸透,变成醒目的鲜红。
他红着眼,双腿一夹马腹。
“驾!”
胯下黑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竟从山坡上一跃而起,从两军交战的缝隙中穿过去,从刀光剑影中穿过去,从箭雨石落中穿过去。
马蹄在半空踩中敌兵头上,不停借力腾起,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冲向刘吝处。
身后,被踩过的敌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周询落地的瞬间,手中枪朝前一刺,枪尖直奔刘吝面门。
刘吝侧身躲开,提刀往上一架,刀枪碰撞,火星四溅。
刘吝受到冲击没退半步,反而朝前迈了一步,一手握拳轰向周询胸口。
周询横枪格挡,拳头砸在枪杆上,震得他虎口发麻,胯下战马都差点倒下。
刘吝大笑:“好小子,你也会伤鼎经?”
周询没答话,枪尖一转,扫向刘吝脖颈。
刘吝低头躲过,刀顺势从下往上撩,周询早有防备,用枪尾挡住。
两人你来我往,刀枪碰撞声如铁匠打铁,叮叮当当,密不透风。
刘吝边打边退,退到一棵大树前,背靠树干,将刀横在身前:“我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几年,还没见过同门,今日要不要认我为师,帮你指点一二,讨个捷径。”
周询枪尖点地,冷冷看着他:“废话少说,速速领死。”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
刘吝笑了,露出一口烂牙:“认我这个师傅不吃亏,再考虑下如何?”
“认你为师,那我就注定是当逆徒的命!”
周询说完不再与他多话,提枪再刺。
这一枪,他用了十成力。
枪身带着破风声,像一条出洞的毒蛇,直取刘吝咽喉。
没曾想,刘吝不躲,只是伸出左手,竟硬生生抓住了枪尖。
枪尖刺穿他的手掌,血顺着枪杆往下流。
刘吝面不改色,甚至嘴角还挂着笑,右手短刀朝前一划,割向周询喉咙。
周询猛地后仰,刀锋从鼻尖上掠过,削掉了头盔上的一缕红缨。
随后,周询弃枪,拔刀朝刘吝持枪的左手砍去。
刘吝松手,退后几步勉强躲过,两人至此重新对峙。
周围,树木像被飓风扫过,碗口粗的松树拦腰折断,地面上坑坑洼洼,全是刀枪留下的痕迹。
两边的士兵都远远躲开,没人敢靠近这片修罗场。
山坡上,赵虔指挥着部分队伍,把刘吝的后续部队死死堵在山谷出口处。
滚石和箭矢不停下落,敌人的尸体都被堆成一道矮墙,敌人不甘心,踩着死人的尸体往上爬,又重复被砸下去的命运。
可渐渐地,赵虔感觉到了不对劲。
箭射中敌人,对方倒地是倒地,但却没有流血。
“怎么回事?”他揉了揉眼。
山坡下,吴阿宝也发现了问题。
他本杀得正酣,直到拔不出刀。
“娘希匹!”
他低头一看,刀卡在那人的脖子上,更准确地说是卡在木头上。
那人不知怎么回事,身上的血肉变得跟木头一般。
“他娘的,是树还能成精不成!”
不止是吴阿宝,几乎所有人都碰到了这种情况。
刘吝哈哈大笑:“小子,就这点能耐还想打决战,太嫩了。”
他手一挥,那些“士兵”忽然改变战术,不再冲锋,而是聚拢成团,身体相互靠拢,像搭积木一样,一个叠一个,竟搭成了一道木做的堡垒,不仅挡住了梁军的进攻,还能往外回击箭矢。
同时,山林后涌出一队刘吝早准备好的骑兵,从侧翼包抄过来,直扑梁军的后路。
周询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兵被两面夹击,前面是妖兵组成的堡垒,后面是骑兵的冲锋,阵型已被冲得散乱。
赵虔在山坡上苦战,陈三金浑身是血,拄着刀站在原地,连站都站不稳,吴阿宝狼狈地躲避追击。
牛莽护着常洛,两人背靠背,大口喘气。
他们打不了,光活命就已拼尽全力。
刘吝语重心长地对周询说道:“小子,你是个有本事的,可惜生不逢时,大梁朝烂到根了,你一个人撑不起来。”
他伸出左手,那只被周询枪刺穿的手掌,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跟我走,投了匈奴,封侯拜将,荣华富贵,少不得你一份,何必在这儿打这种没指望的仗?”
周询咳了一口血,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你说得对,大梁是烂了。”
他看着刘吝,目光平静:“但烂的是朝廷,是那些窃位素餐的世家大族,不是我泱泱华夏的有识之士,不是这些当兵吃粮的平民百姓。”
刘吝笑容微敛,耐心听他继续讲。
“你说我生不逢时,我也觉得是,可我这一辈子,能站在这里和兄弟们一起,为身后那座城,为身后的百姓,打这一仗就不亏。”
周询举起刀,刀刃映出他沾满血的脸,映出他身后的山谷,映出那些还在坚守的士兵。
“你问我为什么要打没指望的仗?”
周询声音不大,却在山谷里传得远远的:“因为有人记得。”
“百年之后,史书会写,永嘉四年春,折冲将军周询,率宜阳军民,于收鞘谷阻击叛军,血战一昼夜,杀敌数千。”
“也有人会写,那一年,大梁虽覆灭,但梁人气节永存,前人能死战收鞘谷,后人自不谄媚胡虏,望王师北伐,光复中原。”
“还有人会写,在那个人人都往南跑的年代,有这样一群人仍然坚守在北方,为国谋取生路。”
刘吝闻言,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周询,像在看一个死人,又像在看一个他永远成不了的人。
“你是真的不怕死。”
周询笑着说道:“怕,但有些东西,比死更重要。”
刘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举起刀。
“好,成全你,叛将刘吝这就恭送大梁折冲将军上路!”
(城内,正在吃饭的姜柳打了个寒颤,稍稍拉紧了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