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万家灯火

作者:也许梦想会凋零 更新时间:2026/5/14 23:06:51 字数:4802

刘吝拿刀在左掌轻轻一划,瞬间手上的青筋暴起,血不要命地从伤口往外涌。

那些血顺着刀刃往上爬,凝在刀身表面,一层一层叠加,渐渐将这把刀染成一把暗红色的血刃。

紧接着,刘吝用力一挥。

刀刃的长度便随着他的动作百般变化。

劈下来时长至百尺,贴身横扫时又短如匕首,此般变幻莫测,让人防不胜防。

周询咬紧牙关,手中的长刀左支右绌。

刀光剑影在两人之间炸开,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刘吝攻击虽诡变多端,但周询还能勉力抵挡。

靠着身上不断受到的伤害,将伤势带出的鲜血都化作煞气灌入四肢,强化自身感官体能辅以煞气护体。

这乃《伤鼎经》的基础用法,以伤换力,以血换命。

可问题是,刘吝也懂这套,且比他更加熟悉如何运用此等手段。

这意味着在技术上,周询永远处在下风,他只能被动地防守以待变机。

刘吝的血刃每一次挥出,都能带起一道腥风,那腥风威力极大。

明明刀还未至,血煞之气就已经扑面而来,若不及时躲避,则人头落地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周询几经躲闪,但还是漏了一刀,肩膀被微微擦了一下,转眼间皮开肉绽,裂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砍向刘吝脖颈,被对方用刀柄架住,顺势一脚踹在他小腹上。

周询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刚想起身却又跪了下去,大口吐血。

他身后,喊杀声早就听不见了,只余下马蹄声哒哒作响。

梁军的阵型已经被压缩到谷口那片缓坡上,剩下的士兵已然不足半数,前面是妖兵垒成的木质堡垒,箭矢从缝隙里密密麻麻射出来,后面是刘吝预留的骑兵,一次次碾过他们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防线。

初来时三千对两万,本是伏击却打成了遭遇,最后遭遇变成了突围。

周洵收回目光,抹了把嘴角的血。

唯一的翻盘点,只有刘吝。

杀了他,敌军必会军心大乱,到时危难自解。

这是他唯一的选项,也是梁军唯一的生路。

周询站起来,把刀横在身前。

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煞气在经脉中奔涌沸腾。

他用意志死死压住那股暴戾的冲动,不让它们冲垮理智。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不能将力量浪费在无谓的对拼与消耗中。

他必须忍耐,存够足量的煞气,等刘吝露出破绽。

还未细想,刘吝的血刃又劈下来了。

周询连忙举刀格挡,可敌人力道之大,让其整个人往后连退了三步才堪堪止住。

他咬牙稳住身形,反手一刀扫向刘吝腰腹,趁敌人躲避,立刻拉开距离。

“刚刚那股子傲气去哪了?”

刘吝舔了舔脸颊上温热的血:“我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呢,就只有这种程度还妄谈救国!送死还差不多!”

周询不答话,继续与之缠斗。

在对拼的过程中,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左臂右腿前胸后背几乎没一块完整的。

每一次受伤,煞气便多一分。

每一次格挡,敌势便愈发骄狂。

周询在蓄力,他还得等,等刘吝成为骄兵。

等刘吝以为他快撑不住的时候,放松警惕,赌能一击必杀的可能。

周询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越发踉跄。

刀风飘过脸颊,带出一道浅浅的伤口。

刘吝的每一次挥刀,都让周询觉得自己离死亡更近了一步。

同时周询脑海中姜柳的脸越来越清晰。

果然,他到底是舍不得放不下,那还不上的情和债。

可即便这样,他也不会改变原本的志向。

可惜,世上安得两全法,许国难再许红颜。若许来生重执手,余生不欠此生缘。

若能活着回去,哪怕姜柳有一百个不讲理的要求,他都全答应。

血从额头上流下来糊住眼睛,他用袖子胡乱一抹,继续与敌厮杀。

在外人眼里,周询看上去已是强弩之末,摇摇欲坠危在旦夕了,实际上确实如此,若非这样刘吝必不会上当。

刘吝见周询摇摇晃晃脚步虚浮,挥刀的速度慢下来,攻势没有那么密了:“小子,听叔一句劝,投降吧,难得见到同道中人,我实在不想杀生。”

周询喘着粗气说道:“我也不想杀生,可否能就此停战,放过彼此?”

刘吝一听,乐了:“当然,不行,你能活是因为我的赏识,其余的自是死有余辜。”

“那何必多言,接着来吧。”

“好,有骨气,我再陪你过两招,试试你的斤两。”

刘吝说罢,收了收煞气,防止出手太重,失了兴致。

仅有一次的机会终于来了,不能再犹豫了。

周询感觉到腹部的伤口在恶化,即便有煞气缓解伤痛,可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

周询深吸一口气,将全身上下护体的煞气集中于刀尖。

就在刘吝一刀劈空,身体前倾的那一刹那。

周询猛地按住刀柄上那块凸起的机关,体内所有的煞气尽数打出。

咔。

刀身应声碎裂,千百片碎片如暴雨般射向刘吝,在极近的距离内,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铁雨之中。

刘吝瞪大眼睛,来不及躲,甚至来不及格挡。

噗噗噗噗——

空中炸开朵朵绚丽的血花,数发碎片贯穿身体,刘吝整个人像被凿空的山,晃悠两下轰然倒地。

周询站在血泊中,看着地上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他赢了?

不行,还不能掉以轻心。

他想上前割下刘吝的头颅,可刚迈出一步,脚底一软差点倒下。

腹部的伤口在大量失血,没了煞气护体,行动变得十分困难。

就在这时,一声大笑从眼前尸体传出。

“哈哈哈……”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刘吝竟爬了起来,他如破茧成蝶般,撕开身上破烂的皮肉,露出里面新生的躯体。

风轻轻一吹,旧躯如灰烬散开,刘吝光滑无暇的肌肤尽数展露于眼前。

周询瞳孔猛地一缩:“剪梢留根……”

他认出了这门术法。

农家的保命秘法,将自身修炼成“庄稼”,到了生死关头,舍弃老朽的“秸秆”,让“根”重新发芽。

代价不过是性命修为大减,虚弱一阵而已,靠农家的法门修养一段时间便可恢复过来。

只是刘吝站起来之后,不仅没有虚弱,反而浑身上下散发着比方才更恐怖的气息,倒不像施展秘法后的模样。

周询脑子飞速运转,忽然一个词跳了出来。

借天收粮!

这是农家另一种禁术,以透支身体上限,吸尽周围天地灵气,强行固住魂魄,短时间内将实力拔高。

两种术法,一前一后相互配合,直接抵消了虚弱的副作用。

这难怪周询会败的如此惨,毕竟整个天下能入两门绝学的人凤毛麟角,每一个要么是名门大派的嫡传弟子,要么是不世出的天才。

刘吝?

一个乞儿出身的泥腿子,没读过书,没拜过师,凭什么?

刘吝大步走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周询,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表情。

“小子,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何话能说?

速速动手吧。

周询张了张嘴,双眼无神落寞地说道:

“就这?我还以为有多厉害呢。”

声音中带着满满不屑,听起来尖声怪气的,十分讨人厌。

刘吝愣了一下。

周询也愣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意外默契。

是谁?

周询感觉到脖子后面暖暖的,像有人从背后环抱住了他。

那团姜柳给的小白球开始剧烈颤动,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血肉里。

腹部的伤口不再流血,碎裂的骨头开始愈合,枯竭的血液重新充盈经脉。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

周询想回头见见高人,却被劝了回来。

“别回头,时间紧急我就长话短说了。”

姜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

周询身子一震。

“闭上眼,放下戒备,把身体交给我。”

周询松了口气,听话地闭上眼,缓和紧张的精神。

在沉入黑暗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跳进温暖的湖泊中,所有的疲惫疼痛都被化解干净。

在空间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另一个心跳声重叠在一起。

我相信你,亦如你相信我。

……

周询的身体重新站了起来。

刘吝见状,连退数步后,忌惮地看着眼前之人。

身上的本能告诉他,现在的周询十分危险,比他以往遇到的任何一个敌人都要强上百倍不止。

“你是谁!”

“周询”睁开眼,悠闲地伸了个懒腰:“除了这个,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刘吝冷汗直流,双腿止不住的打颤。

逃!

必须得逃!

这踏马就不是人!

那气场他只在手段通天的祖师爷身上见过。

对方起码是一门祖师的实力,说不定还不止!

“没有遗言,那咱就动手喽。”

“周询”的话音落下,刘吝浑身汗毛倒竖。

他本能地想逃,可双腿像钉在地上,动不了分毫。

“周询”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一阵暖风从他身后吹出,风掠过荒山,枯枝上便冒出了新芽绽出花朵。

霎时间,五颜六色的花开满了山坡。

当风掠过妖兵的木质堡垒,那些由人化木由木成兵的妖物,被风一吹,身上也开出了花。

花开的那一刻,妖兵的身体开始崩解。

木头变回了原本的血肉,人的表情从木讷变成了震惊。

堡垒轰然倒塌,那些变回原样的士兵茫然地站在废墟中,像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

风掠过刘吝的铁骑。

战马被风一吹,眼眶发红四肢发软,前腿一屈,跪了下去。

骑手被甩落马背,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马儿趴在地上,打着响鼻,眼皮越来越沉,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风掠过残余的梁军。

陈三金身上的伤口不再流血,吴阿宝断掉的骨头被接了回去,余下其他人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治疗。

常洛跟着牛莽爬了起来,这过程中他偶然瞧见了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没有头,常洛依旧认得他。

那准是隔壁屯早上吹牛的老李头,前脚刚见了头,这会算是见着身子了。

瞧着瞧着那具尸体居然动了,给常洛吓得够呛。

他撑着胳膊,从地上爬起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不止这一具,山坡上,谷地里,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一具接一具站了起来。

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半边身子都没了,可它们都在走,往宜阳的方向而去。

老李头抱着自己的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身朝常洛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后大步往前走去。

风还在吹。

赵虔站在山坡上,看着这支队伍从眼前经过,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活了半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死人,唯独没见过死“回家”的人。

“周询”站在谷口,看着那支队伍渐渐远去,心中隐隐作痛。

这可都是我的气运!我的气运!

就这样白白飞走了,我还得谢谢他们呢!

姜柳要不是现在得演好角色,她高低得躲被窝里哭一阵才好受。

别管有没有用,攒了一辈子的家底,给挥霍了个干净,是谁都难受。

要不是需要借“势”来遮掩天机,分担因果,她可不会平白无故做好人的。

罢了,等仗打完了,再找周询算账去!

现在得抓紧时间,赶巧在周围灵气不知为何枯竭,规则因此被干扰模糊时动手,否则等天道反应过来,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带人跑路了。

姜柳收回目光,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那刀只剩下一个柄,刀刃早已碎成了千万片,散落在谷中,可此刻,碎掉的刀刃在往回飞。

碎片从泥里飞起来,从草丛里飞起来,从敌人的尸体里飞出来,汇聚到刀柄上,缓缓凝聚成剑的雏形。

不止这些,梁军每个士兵身上,还有四面八方的天空中,都飞出了白色碎片。

它们汇聚在柄首上,构成了一把剑。

剑身上,映出许多画面。

孩童巷口追逐打闹,老人倚树摇扇打盹,妇人织衣采花,农夫牵牛走田,读书人金榜题名,商人富可抵国,工匠手巧成活,天子励精图治。

炊烟升起,酒香飘来,唢呐吹着喜乐穿街而过,婴儿的啼哭从窗纸传出。

“周询”举起剑,剑指天空。

“此剑名曰——万家灯火。”

话音刚落,天地异变。

鸟从林中飞起,成群结队盘旋在山谷上空。

云从四面八方涌来,聚在山谷上方,阳光照去,生出大片华彩。

刘吝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人最怕的就是还没尘埃落定,一切皆有变数。

要是对方操作快点,那他早就死心了,偏卡在中间,让人难受不已。

刘吝咬牙发狠,把短刀插进自己的心脏,催动伤鼎经,将所有的血,一次性全部榨出。

血从他体内喷出,在他周身凝成一层又一层的血甲,将他整个人裹成一个血色的茧。

在茧里刘吝叫嚣道:“我输了,周询你就赢了吗!”

“周询”双手握剑,举过头顶,轻轻落下。

剑落下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慢得所有人都能看清剑刃划过空气的轨迹,可那轨迹里,蕴着一种让人无法形容的重量。

那是千千万万个日夜,千千万万盏灯火,千千万万个百姓渴望幸福的重量。

剑落,白光炸开,吞没了刘吝的血茧。

刘吝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连根毛都不剩,被抹得干干净净。

剑落到底,大地开始震动,收鞘谷裂开了一道缝,从谷口一直延伸到谷尾,将整座山谷直直的一分为二。

刘吝的部众,一个个呆立在原地。

战场中央,周询把剑插在地上,环顾四周。

屋里,姜柳从被窝钻出,扒拉了两下湿透的头发:“啊?怎么又变矮了!”

《玄奇鉴·奇闻篇·农者传》

农者之道,许行所传,播百谷,劝耕桑之术也。其法以地为母,以时为父,与四时同呼吸。精于此道者,剪秧接穗可成活,插枝入土即生根,生死关头,能自断旧身而复长新体,如冬麦返青。更有禁术,可吸尽四野灵气,独肥一人之利。至于邪道,则走偏锋,竟以人肥田,化活为禾,面目全非,祸及乡里。然此术门槛极高,非不识字却能感应节气,与地脉通灵的乡野耕夫不得入门,唯有心怀“并耕而食、公义为先”之念者,方能全其正道而不堕邪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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