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炘是被伤口撕裂般的剧痛惊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握紧了手中的灰烬之刃,剑身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来,才让他混沌的脑子彻底清醒。
他竟然靠着桌边睡着了。
窗外的夜色已经淡了些,天边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距离天亮只剩不到一个时辰。油灯里的油早已燃尽,只剩一点焦黑的灯芯,屋里仅有的光亮,全来自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
“嘶——”
他撑着桌子想要起身,后背和肋骨处的伤口被动作扯动,深可见骨的伤处像是被火灼烧一般,疼得他额头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系统提示:恭喜宿主,获得技能【强撑者】(临时),效果:重伤情况下,体质获得临时增幅提升体质属性30%,并获得小幅度疼痛耐性。技能增幅度随基本体质属性提升。】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钟炘却根本没心思去看。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精灵女孩怎么样了?
昨晚发现死在木块里监听虫、看到巷口那道黑袍人影后,他握着剑守在铺子中央,神经一直绷到了极致。重伤带来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反复涌来,他本想靠着桌边歇片刻,却没想到竟直接睡了过去。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犯这种低级错误。
消防员刻在骨子里的警觉,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刻掉了链子。
“该死。”
钟炘低声骂了一句,咬着牙,扶着墙壁一步步往里屋走。每一步落下,腿上的伤口都像是被针扎一样疼,脚下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
他的心脏跳得飞快,无数个最坏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翻涌。
影手组织的人会不会趁着他睡着的时候摸进来了?
地窖的入口会不会被发现了?
精灵女孩会不会被他们带走了?
还是说……
他不敢再想下去,握着剑柄的手越收越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手臂上包扎好的绷带都被血浸透了一小块。
意识深处,雷克的灵魂传来一阵急促的波动,不是恐惧,是和他一模一样的焦灼——两个灵魂,在这一刻共享着同一份“怕失去”的恐慌。
前世二十七年,他见过太多次“一闭眼,一睁眼,人就没了”的场景。火场里没能救出来的群众,任务中牺牲的队友,还有那个等他回家、却永远等不到了的女孩。
他太懂这种“一时疏忽,就是永别”的滋味了。
里屋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
钟炘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月光从里屋狭小的窗户透进来,刚好落在墙角那张新铺的床铺上。
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床铺的最里面,身上盖着莉娅拿来的厚毯子,只露出半张苍白的小脸和半盖着的身子。白布头巾好好地裹在她的头上,遮住了那双标志性的精灵尖耳,只有几缕银白色的发丝从头巾边缘露出来,随着她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
她睡得很安稳,甚至还微微咂了咂嘴,像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钟炘悬了一路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落了地,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靠在门框上,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麻衣彻底浸透,黏在伤口上,疼得钻心,可他却觉得无比踏实。
还好。
还好她没事。
他收回拿在手上当拐杖的灰烬之刃,放轻脚步走进去,捡起掉在地上的毯子角,重新给她盖好。女孩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往毯子里缩了缩,却没有醒过来,只是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毯子的边缘。
钟炘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在心里问自己,后悔吗?
后悔在伐木场救下这个素不相识的精灵女孩,后悔把她带回铁匠铺,后悔把自己和莉娅都拖进了这滩浑水里吗?
从救下她的那一刻起,血狼帮的报复、镇卫队的盘查、黑暗议会的通缉、影手组织的窥视……无数的麻烦接踵而至。他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个女孩到底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背后藏着多大的漩涡,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护住她。
他只是个刚穿越过来不到半个月的新手铁匠,连自己的命都要靠着系统和【灾星】那捉摸不定的运气才能保住。
可后悔吗?
钟炘看着女孩干裂的嘴唇,看着她手腕上还没消下去的勒痕,看着她哪怕在睡梦里,眉头都微微皱着的样子,心里的答案无比清晰。
不后悔。
前世他是消防员,职责是救人。这一世,他没了那身制服,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从来没变过。
他做不到看着一个孩子被关在木屋里受尽折磨,做不到看着她被那些混蛋当成货物一样交易,更做不到在她伸出手求救的时候,转身走开。
“放心吧。”他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有我在,没人能把你带走。”
意识深处,雷克的灵魂传来一阵温和而坚定的暖意,像是在回应他的这句话。两个灵魂,在这一刻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共识。
无论是雷克,还是钟炘,都绝不会再让自己想守护的人,受到半点伤害。
他又检查了一遍里屋的窗户,确认插销都扣死了,地窖的入口也依旧被木箱挡得严严实实,没有被动过的痕迹,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重新带上了里屋的门。
回到外间,钟炘没有再坐下。
他忍着疼,先检查了一遍门窗缝隙里撒的灰烬铁矿粉末,确认没有被人触碰过,墙角布下的陷阱也完好无损,悬着的心才又放下了几分。
他蹲下身,捡起了那根断裂的木棍,还有里面那只被压死的虫子。
虫子的尸体已经硬了,可上面残留的深渊能量波动,依旧清晰可辨。
钟炘的指尖抚过虫子漆黑的外壳,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对于这种虫,就算在原主雷克记忆碎片里也是第一次见,钟炘看了看便将它收进系统背包里,等有机会询问知情人。
钟炘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巷口位置,回想着关键词。
那几个黑袍人,影手组织。
汉森说,他们是游走在黑暗里的杀手,背后靠着主城的黑暗议会,专门接脏活,最近半年黑石镇周边失踪的冒险者和落单的精灵,都是他们干的。
那邦古的鸿门宴,不过是他们计划里的一环。
不管他和邦古谁输谁赢,最后他们都能坐收渔利,带走这个精灵女孩。
钟炘靠在铁砧上,闭上眼,脑子里飞速梳理着眼下的局面。
明面上的麻烦,是镇卫队。马克副队长临走前撂下了狠话,让他今天一早必须去镇卫队衙门接受问话。邦古倒打一耙的举报,足够让镇卫队名正言顺地抓他,一旦进了衙门,辉石商会在背后动动手脚,他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私藏精灵的事。
暗处的威胁,是影手组织。他们已经在铺子里放了监听虫,昨晚的所有对话,他们全都听见了。他们知道精灵女孩在这里,知道汉森和罗南站在他这边,也知道他今天要带着女孩去拜访韦衔草。
他们不动手,不是不敢,是在等时机。
等一个能神不知鬼不觉带走女孩,又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时机。
而他现在的处境,堪称四面楚歌。
身上重伤未愈,行动不便,连正常挥剑都要忍着剧痛。精灵女孩语言不通,身份敏感,一旦暴露在人前,就是灭顶之灾。莉娅虽然能帮上忙,可她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女孩,真要动起手来,他根本不敢让她涉险。
汉森和罗南虽然愿意帮忙,可他们的小队还要接委托讨生活,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铁匠铺。镇卫队早就被辉石商会喂饱了,根本不会跟他讲什么道理。
唯一的破局点,似乎只有韦衔草。
那个隐居在黑石镇的老药师。
他一眼就能看穿自己身上的双灵魂,能认出深渊能量凝结的暗影结晶,见识远超镇上的普通人。或许他能听懂月精灵语,能帮他解开语言不通的死局,能告诉他卡伦临死前到底看到了什么,能告诉他影手组织抓这个精灵女孩,到底是为了什么。
甚至,他或许有办法,能帮自己化解眼前的死局。
钟炘睁开眼,眼底的迷茫和犹豫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坚定。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天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带着精灵女孩,去拜访韦衔草。
就在这时,铺子外面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很轻快,一步一步踩得很稳,没有半分拖沓,是他无比熟悉的节奏。
是莉娅。
钟炘站起身,刚走到门口,木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莉娅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篮子,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看到站在门后的钟炘,她碧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可随即就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和浸透了血的绷带,嘴角的笑意一下子就散了,眼眶瞬间红了。
“你怎么又流血了?是不是昨晚动作太大扯到伤口了?”她快步走进来,把篮子和食盒往桌上一放,伸手就想去掀他的衣袖,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心疼和慌乱,“我就知道你一晚上肯定没好好歇着,伤成这样还硬撑着守着,你不要命了?”
她的手碰到钟炘手臂的瞬间,又猛地收了回来,生怕自己力气大了弄疼他,只能站在原地,眼圈红红的,看着他满身的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忍着没掉下来。
【莉娅内心独白:
怎么会伤成这样啊……
昨天给他包扎的时候,明明都已经止好血了。他昨晚肯定一夜没睡,就握着剑守在那里,生怕那些人闯进来,生怕精灵女孩出事。
他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明明疼得额头都冒汗了,却还是一副“我没事”的样子。
以前雷克也是这样,铜锤师傅走了之后,他把自己锁在铺子里,饿晕了都不肯跟我说一句。
他们两个,怎么都这么犟啊。
我爸昨天晚上跟我说,镇卫队那边被辉石商会的邦古买通了,今天一早就要来拿人,让我离铁匠铺远一点,别沾这趟浑水。
他说,私藏黑暗议会通缉的精灵,是要押往主城审判的重罪,就算是他,也未必能保下来。
他让我别再管雷克的事了,不然连我自己都要搭进去。
可我怎么可能不管啊。
十年了,从他七岁被铜锤师傅带回镇子,被别的孩子扔石头,我挡在他前面那天起,我就不可能再看着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了。
大不了……大不了我就把我爸的名头搬出来。
我知道他不想让我用身份压人,不想让我只会靠家里。可如果连他都护不住,我守着那些没用的骄傲,又有什么用呢?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他们把雷克抓走,也不能让那个可怜的精灵女孩,再被送回那些混蛋手里。】
“我没事。”钟炘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微微一软,放轻了声音,“就是刚才起身的时候扯到了,不严重。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天还没全亮呢。”
“我不放心。”莉娅咬了咬下唇,掀开食盒的盖子,温热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我算着时间炖了小米粥,加了补血的草药,还有蒸好的肉包,你快趁热吃点。还有这个,我从家里偷偷拿出来的上好伤药,比昨天用的效果好,吃完我给你重新包扎。”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粥碗递到钟炘手里,又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压低了声音问:“她……还好吗?昨晚没出事吧?”
“睡得很安稳,没醒过。”钟炘接过粥碗,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传来,驱散了浑身的寒意,“昨晚影手的人在外面盯了很久,还好没有闯进来。”
“对了,”钟炘在系统背包里取出监听虫的尸体,放在掌心“莉娅,你对这个虫有印象吗?今天一早就看到的。”
莉娅低头看到这只虫的尸体后,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在家里一堆书籍里看到有关这虫子的内容,这种虫子十分稀有的深渊产物,一般人眼里只是普通的甲壳虫,没有任何威慑力和污染力,它们都依靠深渊能量增生,极少情况会出现在人类的居住地,外貌跟蟑螂相识,所以很少有人会理睬这种虫子。
但在虫师这个职业的人手里,它们就是名副其实的隐身**,虫师是稀有职业,一个大国家可能只有十个虫师,他们能操控各种虫子,操控方式各种各样,唯独会操控虫子侦查的虫师,在每个大国里平均三个。
如果莉娅回想这书本右下角还有一横小字。
也许还有别的没有统计。
【莉娅内心独白:
监听虫?有虫师来我们这里了?
影手组织什么时候……竟然已经摸到铺子里来了?
昨晚我走的时候,明明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锁都扣死了……他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是在我们给雷克包扎伤口的时候?还是在后半夜?
如果他们昨晚就闯进来,雷克伤成这样,根本挡不住他们……
太可怕了。
这些人,就像躲在暗处的毒蛇,时时刻刻都在盯着我们,盯着那个可怜的女孩。
不行,我不能慌。
我要是慌了,雷克就更难了。
我得想办法,至少今天去韦衔草爷爷那里的路上,不能出任何意外。
镇子西头的路我熟,有一条偏僻的小巷子,能绕开主街的人多眼杂,也能避开镇卫队的巡逻点。
对,就走那条路。
我得护着他们,不能让任何人发现精灵女孩的身份。】
“这是监听虫……我在书籍里看到过内容,这是虫师才会使用的虫子……”莉娅定了定神,抬头看向钟炘,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只有坚定,“他们是不是已经知道我们今天要去找韦衔草爷爷了?那我们还去吗?要不……我们先把她藏到地窖里,等风头过了再说?”
监听虫……没想到这个世界是靠这个监听的,还有虫师,又一个麻烦。
“必须去。”钟炘摇了摇头,语气没有半分犹豫,“语言不通是最大的问题,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卡伦是怎么死的,更不知道影手组织抓她到底有什么目的。信息差,就是最致命的风险。韦衔草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破局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待在铺子里,才是最危险的。镇卫队一早就要来拿人,我们在这里,就是瓮中之鳖。带着她出去,反而有周旋的余地。”
莉娅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用力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就去!我知道一条小路,能绕开主街和镇卫队的巡逻点,直接到镇子西头韦衔草爷爷的院子,人很少,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等会儿我给她找一件我的旧斗篷,能把她从头到脚都遮住,不会有人看到她的耳朵的。”
就在这时,巷子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甲胄碰撞的脆响,比昨晚镇卫队上门时的动静还要大,正朝着铁匠铺快速逼近。
钟炘的眼神瞬间一凝,系统背包已经打开,要有万一灰烬之刃随时都能取出来进行迎敌。
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早。
“咚咚咚!”
急促而凶狠的砸门声瞬间响起,伴随着马克副队长粗犷的吼声,穿透了木门:“雷克!开门!奉镇卫队令,捉拿私藏违禁异族、恶意伤人的凶犯!再不开门,我们就直接破门了!”
莉娅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挡在了钟炘身前,脸色虽然发白,却没有丝毫后退的意思。
【莉娅内心独白:
来了。
还是来了。
他们竟然这么快就上门了,连天亮都没等。
马克这个混蛋,明明就是收了邦古的钱,才这么卖命地针对雷克。
怎么办?里屋的精灵女孩还在睡觉,一旦他们闯进来,肯定会搜到里屋,搜到地窖的。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们进去。
我必须拦住他们。
就算是搬出我爸的名头,就算是被我爸骂,我也必须拦住他们。
我不能让他们抓走雷克。】
“慌什么。”钟炘轻轻拉了拉莉娅的胳膊,把她护到自己身后,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们不敢随便破门。黑石镇就算再乱,也有规矩。没有城主府的搜查令,擅闯民宅,就算是镇卫队,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没错,就算是原来自己世界的警察,起码也得有搜查证才能搜查民房,哪怕不是自己的世界,这里起码也要有这一点规矩吧。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伤口的剧痛,挺直了脊背,伸手拉开了木门。
莉娅跟了上去,就定定的站在他身后。
门口站着的,依旧是昨晚那个络腮胡副队长马克。只是这一次,他身后不是六个队员,而是整整十二个穿着制式皮甲、挎着长刀的镇卫队员,一个个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凶狠,把小小的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马克看到开门的钟炘,脸上立刻露出了阴狠的笑,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在他面前晃了晃:“雷克!有人再次举报你,在伐木场恶意杀害四条人命,还私藏黑暗议会通缉的异族精灵!城主府的搜查令已经批下来了!现在,立刻开门让我们搜查!不然,就以拒捕论处,当场格杀!”
【马克内心独白:
妈的,这小子命是真硬。
昨晚石墙塌了,让他躲过了一劫,老子还以为他今天一早就得卷铺盖跑路,没想到竟然还敢待在铺子里。
也好,省得老子再费功夫去找他。
邦古老板给的五十枚银币,可不是白拿的。只要今天能从他铺子里搜出那个精灵崽子,不仅能拿到剩下的五十枚银币,还能在城主大人面前捞一大功。
至于什么恶意杀人?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这小子就是个没爹没妈的孤儿,死在牢里,都不会有人替他说一句话。
唯一麻烦的,就是他身边那个怀特家的丫头。
怀特副会长在黑石镇的面子不小,真要是把他女儿卷进来,老子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等会儿搜的时候,先把这丫头支开。
只要精灵崽子一搜出来,木已成舟,就算是怀特副会长,也没话说。
到时候,这小子的命,就捏在老子手里了。】
钟炘的目光扫过那张所谓的搜查令,眼神冷了下来。
呵……原来如此,来这招啊。
他太懂这种把戏了。一张随便写的纸,盖个模糊不清的章,就能当成搜查令来用。在这种底层小镇,权力就是规矩。
“恶意杀人?”钟炘语气平淡,“邦古带了二十多个打手,在伐木场设下埋伏要杀我,我只是自保而已。至于死人,我连邦古都没杀,何来杀人一说?马克副队长,你这搜查令上的罪名,未免太牵强了点。”
“牵强不牵强,不是你说了算!”马克脸色一沉,一挥手,身后的队员立刻就要往里闯,“少废话!给我搜!要是搜出精灵,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就在队员们即将跨过门槛的瞬间,巷口突然传来一声震耳的怒吼:“我看谁敢动!”
汉森的身影从巷口冲了过来,身后跟着罗南,还有十几个穿着皮甲、背着武器的冒险者,一个个脸色不善,瞬间就把镇卫队的人围在了中间。
汉森大步走到钟炘身前,挡在他和马克中间,眼神凶狠地盯着马克,手里的战斧重重往地上一顿,砸得青石板都颤了颤:“马克!你他妈拿着张破纸,就敢随便闯民宅抓人?真当黑石镇没规矩了?”
【马克内心独白:
汉森?
他怎么来了?还带了这么多冒险者?
妈的,这帮不要命的冒险者,怎么会替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出头?
这下麻烦了。
真要是动起手来,镇卫队这十几个人,根本打不过这帮天天在生死线上打滚的冒险者。
可要是就这么走了,邦古那边的钱拿不到不说,老子在镇卫队的脸也丢尽了。
怎么办?
硬着头皮上?不行,真要是打起来,出了人命,城主大人肯定要拿我开刀。
退?退了就什么都没了。】
马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松,色厉内荏地吼道:“汉森!这是镇卫队执行公务!你敢阻拦?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抓!”
“执行公务?”罗南上前一步,粗着嗓子骂道,“邦古那混蛋带着血狼帮的人,设埋伏想杀雷克兄弟,这事整个黑石镇都快传遍了!你不抓邦古,反倒帮着凶手抓受害者?这就是你所谓的公务?我看你是收了邦古的黑钱,良心被狗吃了!”
“你胡说八道!”马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可看着周围十几个虎视眈眈的冒险者,脚步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心里清楚,这些冒险者根本不怕镇卫队。真要是闹起来,吃亏的只会是他。
【马克内心独白:
完了。
这下骑虎难下了。
汉森这帮人,是铁了心要保这小子。
硬闯肯定是不行了,真打起来,我这点人根本不够看的。
可就这么走了,我怎么跟邦古交代?怎么跟城主大人交代?
对了,还有问话的事!
昨晚我已经撂下狠话,让他今天一早去镇卫队衙门接受问话。
就算不能搜铺子,我也能把他带回衙门!只要进了衙门,是圆是扁,还不是老子说了算?
对,就这么办!先把人带走再说!】
马克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汉森一眼,又看向钟炘,阴沉着脸说:“好!今天我给汉森你一个面子,不搜铺子!但是雷克!昨晚我已经说了,你必须跟我们回镇卫队衙门,接受问话!恶意伤人的案子,你必须给我们说清楚!怎么?你敢不去?”
“去就去。”钟炘开口,语气依旧平静,“不过不是现在。我身上有伤,需要先处理。下午我会亲自去镇卫队衙门,接受你们的问话。”
他很清楚,现在跟马克去衙门,就是自投罗网。他必须先带着精灵女孩去韦衔草那里,解决语言不通的问题,拿到卡伦遇害的真相,才有跟镇卫队周旋的底气。
“你耍我?”马克瞬间怒了,“我现在就要带你走!”
“马克。”汉森往前一步,战斧横在两人中间,眼神冷得像冰,“雷克兄弟重伤在身,你现在带他走,是想在半路上弄死他?下午他自己会去衙门,少一根头发,我黑橡木小队,跟你不死不休。”
罗南也立刻跟着喊道:“还有我们石盾小队!谁敢动雷克兄弟一根手指头,先问问我们手里的盾答不答应!”
周围的十几个冒险者也纷纷举起了手里的武器,虎视眈眈地盯着马克和镇卫队的人。
马克看着眼前这阵仗,喉结滚动了一下,知道今天是不可能把人带走了。
他恶狠狠地看了钟炘一眼,咬着牙撂下狠话:“好!我就给你半天时间!下午申时之前,你要是没出现在镇卫队衙门,我就全城通缉你!到时候,就算是汉森,也保不住你!”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镇卫队的人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看着镇卫队的人彻底消失在巷口,钟炘才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一松,伤口的剧痛瞬间涌了上来,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
“雷克!”莉娅立刻扶住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你怎么样?是不是又扯到伤口了?快坐下,我给你重新包扎!”
汉森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满身的伤,也皱紧了眉头:“雷克小子,你没事吧?马克那家伙,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下午你去衙门,太危险了,要不你还是先跟我们去冒险者营地躲躲?”
“躲不掉的。”钟炘摇了摇头,坐下身,任由莉娅剪开他手臂上的绷带,重新给他上药,“我躲了,他们就会把罪名坐实,到时候全城通缉,我就真的成了逃犯,更护不住她了。”
他顿了顿,看向汉森:“汉森兄,我今天要带她去镇子西头,找韦衔草老先生。她亲眼看到了卡伦出事的全过程,只是语言不通,我们没法交流。韦老先生见多识广,或许能听懂月精灵语,能帮我们问出真相。”
汉森沉默了很久,才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跟你们一起去!韦衔草老先生我也认识,他为人正直,肯定会帮我们的。路上我带着兄弟在后面跟着,谁敢打主意,我先劈了他!”
“不用。”钟炘摇了摇头,“人多了反而显眼,容易暴露她的身份。你帮我盯着镇卫队那边,还有邦古的动向,别让他们再搞什么小动作,就够了。”
汉森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那你万事小心!我让罗南带两个兄弟,在镇子西头的巷口等着,有事你喊一声,他们立刻就能到!”
送走汉森和一众冒险者,天已经彻底亮了。
莉娅给钟炘重新包扎好了所有伤口,又从带来的布包里翻出了一件深灰色的兜帽斗篷,正是她小时候穿的,宽大得很,足够把精灵女孩从头到脚都遮得严严实实。
里屋的门轻轻开了。
精灵女孩站在门口,小手紧紧抓着门框,头巾好好地裹在头上,只露出一双碧绿色的眼睛,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危险,才快步跑到钟炘身边,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对着他比划了一个“睡觉”的手势,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
她刚才醒了,外面的争吵声,她全都听见了。
她知道,这些人是冲着她来的。
钟炘看着她眼里的愧疚和不安,蹲下身,用昨天刚跟莉娅学的、比划“喝”的手势,又学着比划了一个“别怕”的动作,语气温和:“没事,不用怕。”
女孩看着他的眼睛,愣了愣,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再也不肯松开。
半个时辰后,三人收拾妥当,从铁匠铺的后门走了出去。
精灵女孩裹着宽大的兜帽斗篷,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紧跟在钟炘身边。莉娅走在最前面,领着他们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避开了主街的人潮和镇卫队的巡逻点。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只有零星的几户人家,安静得很。
钟炘一路走,一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消防员的本能让他时刻留意着所有的逃生路线和可能的埋伏点。
他的脑子里,还在反复想着昨晚的事。
影手组织的人,已经监听到了他们所有的对话,知道他们要去找韦衔草。可从早上到现在,他们却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镇卫队上门的时候,他们都没有出现。
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是在等韦衔草的院子外动手?还是说,他们有更大的图谋?
【灾星】特性的不安感,在他的心头越来越强烈。
就在这时,头顶的院墙上,突然传来了“哗啦”一声响。
几块碎石从墙上掉了下来,直直朝着三人砸了过来!
【厄运铺垫,已触发】
莉娅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把身边的精灵女孩护在了怀里。钟炘瞬间反应过来,一把拉过两个女孩,往后急退半步。
碎石重重砸在他们刚才站着的位置,碎成了好几块。
钟炘抬头看向院墙,上面空无一人,只有几只被惊飞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是麻雀撞掉了墙上的碎石。
【幸运结果,已闭环】
钟炘的瞳孔却瞬间缩紧了。
不是巧合。
是【灾星】的闭环。
他猛地转头,看向巷子的另一头。
那里的拐角处,一道黑袍的影子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道错觉。
影手组织的人。
他们一直跟着。
钟炘冷冷的斜看一眼,把两个女孩更紧地护在了身后。
他知道,这一路,绝不会太平。
而巷子尽头的阴影里,穿着黑袍的影手斥候,正对着领口的传讯符,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气声,低声汇报:“目标正前往韦衔草的药庐,三人同行,目标人物全程被斗篷遮盖,确认精灵在队伍中。”
符纸泛起极淡的黑光,信号无声地传了出去。
三里外的密林中,一个瞳孔竖着、如同毒蛇般的男人睁开了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很好。”他说,声音像毒蛇吐信,“盯住他们。等他们从药庐出来,动手。”
他身后,十几道黑影从黑暗中浮现,无声无息,手里的淬毒短刀,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而此时的钟炘,已经护着两个女孩,走到了巷子的尽头。
镇子西头的药庐,已经遥遥可见。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心里无比清楚。
推开这扇门,他就能知道所有的真相。
可也意味着,他将彻底踏入那片更深的漩涡,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他低头看了看身边紧紧攥着他衣角的精灵女孩,又看了看一脸坚定地走在他身侧的莉娅,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回头路,也不需要回头路。
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