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炘抬手敲门。
三声,不轻不重,节奏稳得很。
门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石板路上,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从容。然后门开了。
韦衔草站在门内,还是那副须发皆白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身上沾着草药的气息。他先看了看钟炘,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上停了片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多问。然后又看了看莉娅,最后落在裹着兜帽斗篷、只露出一双碧绿色眼睛的精灵女孩身上。
他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侧身让开了路,声音温和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进来吧。茶已经泡好了。”
钟炘没有立刻迈步,而是先回头看了一眼巷子。
巷口空无一人,晨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还有早市摊贩的叫卖声,烟火气漫了半条街。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清晨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暗处有眼睛在盯着这边。
他收回目光,跨过门槛,走进了小院。
莉娅拉着精灵女孩的手,紧紧跟在后面。女孩经过韦衔草身边时,本能地跑到钟炘身后缩了缩,碧绿色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幼鹿。韦衔草没有看她,只是轻轻带上了院门。
门关上的瞬间,巷子里那些隐约的窥视感,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断了。
钟炘的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普通的木门。
不是错觉。这院子里有什么东西,隔绝了外面的气息。
小院不大,石板小路蜿蜒穿过药圃,两侧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草药,有些开着花,有些已经结了籽,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清香。院子深处有一间正屋,门窗都敞着,能看见里面摆满了瓶瓶罐罐和厚厚的旧书。
韦衔草引着他们在正屋坐下,给每人倒了一杯热茶。茶汤是淡金色的,入口微苦,咽下去之后舌尖会泛出一丝清甜。
莉娅捧着杯子,小口喝了一下,舒服地叹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些。她转头看向精灵女孩,把杯子往她面前推了推,用手比划了一个“喝”的动作。
女孩看着莉娅温和的笑脸,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捧起杯子,低头抿了一口。苦味让她皱了皱眉,但随即泛上来的清甜又让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又低头喝了一小口。
韦衔草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然后转向钟炘。
他没有急着问话,而是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在他被血浸透的绷带和苍白的脸上停了很久,才开口:“伤得不轻。”
“还撑得住。”钟炘放下杯子,没有绕圈子,“韦老先生,我今天来,是想请您帮个忙。这孩子不会说通用语,我们没办法交流。您见多识广,能听懂精灵语吗?”
韦衔草顿了顿,目光在艾拉脸上停留片刻,给人像是‘在说正事之前还是告诉你一些事比较好’感觉,他声音放轻了些:“喔,精灵的寿命很长,衰老也慢。她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实际已经……”他看向钟炘,“按你们人类的算法,应该快三十岁了。”
钟炘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艾拉——那个坐在椅子上、捧着茶杯小口啜饮的女孩,碧绿色的眼睛里还带着孩子般的天真和惊恐。
看了片刻,然后快速回头看向韦衔草,错愕小声说:“不对,怎么突然说这个?”
“她现在还是孩子。”韦衔草一脸我懂的点头,“月精灵三十岁前都算幼年期,六十岁才算少女期。她在秘境里被保护得太好,没见过外面的险恶。”
精灵女孩似乎察觉到他们在谈论自己,茫然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像只受惊的小鹿。
钟炘沉默了两秒,心里那点"救了个未成年"的别扭感散了——前世他二十七岁,这女孩比他还大几岁。但看着那双眼睛,他还是没法把她当同龄人那种看待。
(我一点都不是萝莉控,只是人家刚好长得很符合审美……)
(不对,差点着了这家伙的道,可恶。)
“咳咳,不管几岁,”他低声说,“既然救了,就护到底。”
“我是来做正经事的好吧。”
韦衔草摸了摸胡子,微微一笑,似乎对这个人类态度有些许满意。
他转头目光落在精灵女孩身上,温和地笑了笑,直接开口,说了一句音节优美、语速极缓的话。
那不是人类的通用语。
精灵女孩猛地抬起头,碧绿色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她张了张嘴,攥着杯子的手微微发抖,然后飞快地说了一长串话,越说越快,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杯子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听不懂人类的通用语,也不知道眼前这个老爷爷是谁。可这是她被掳走之后,第一次有人能用她的母语,跟她说上一句话。
莉娅完全听不懂那些婉转的音节,但她能感受到里面藏着的急切、恐惧和悲伤。她下意识伸出手,轻轻覆在了女孩发抖的手背上。
女孩回头看了她一眼,眼泪流得更凶了,却没有躲开。
韦衔草安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等女孩带着哭腔说完,他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用通用语,把女孩的话,一句一句地翻译了出来。
他没有擅自补充任何信息,只是原原本本,还原了这个月精灵女孩,亲眼所见的一切。
“她说,她叫艾拉。艾拉·星歌。”
钟炘的手指微微收紧。
星歌。
韦衔草没有在这个姓氏上多做停留,继续往下翻译,语气平稳,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可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却微微泛白。
“她是月精灵秘境十二支王族血脉里,最纯正的一支。她的母亲叫艾莉瑞拉·星歌,是月精灵族最强的游侠,也是月精灵王族的正统继承人之一。”
“半个月前,她在秘境外的森林里采集月光花,被一群穿着黑袍的人类从背后偷袭。那些人手里有加持了深渊能量的武器,她还没来得及呼救,就被打晕带走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关在一个全是木头的房子里,手脚都被绑着。每天只有一点水和发霉的面包,偶尔会有人进来,用她听不懂的话骂她,用鞭子抽她。她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只能透过窗户看月亮,数着月亮圆了多少次。”
“那天,有个很高的人类男人突然冲了进来。他没带武器,赤手空拳就打倒了屋里的两个看守,解开了她手上的绳子。她听不懂他说的话,但能感觉到他在安抚她。”
“外面围过来很多人,那个男人把她护在身后,迎着那些人走了出去。她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只看见那些人一个个倒在地上,没有死,只是爬不起来了。他拉着她往林子深处跑,跑得很快,她差点跟不上。”
“没跑多远,就有几个藏在树上的人跳了出来,手里的刀上淬着绿光,偷袭伤了他的腰和胳膊。他受了伤,却反而更厉害了,从背后拔出两把短剑,几下就把那些人打得节节败退。”
“剩下的两个人转身就往林子更深处跑。他本来不想追,可那些人一边跑一边骂,她虽然听不懂,却能看出来他很生气。他拉着她追了上去。”
“跑着跑着,周围就变了。天明明还亮着,林子里却突然暗了下来,风变得很冷,周围静得连鸟叫都没有,阴森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树后面看着他们。”
“然后,那团像云一样的黑雾,就从地底冒出来了。”
韦衔草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
“它是活的。像蛇一样缠上了那两个逃跑的人,他们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被黑雾裹住,瞬间就没了动静。那个男人拉着她转身就跑,可黑雾追得很快,一下子就缠上了他的腿。”
“他把她推到一边,自己拿着短剑跟黑雾打了起来。可剑砍上去,就像砍进了水里,根本没用。黑雾越缠越多,把他半个身子都裹住了。”
“她想跑过去帮他,却不小心摔在了地上。黑雾分出一缕,直直朝着她扑过来。那个男人看见了,一下子冲过来挡在她身前,用后背接住了那团黑雾。”
“他对着她吼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但她知道,他是让她跑。”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扔出去了很远很远。她摔在地上,爬起来想再冲进去,却被之前掳走她的那个光头男人抓住了。她看见那个男人被黑雾一点点吞掉,眼睛里全是不甘。”
“而那个光头男人,看着那团黑雾,脸上没有害怕,反而笑得很开心。”
韦衔草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屋里安静了很久。
莉娅的眼眶红红的,紧紧握着艾拉的手。艾拉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眼泪无声地掉在桌面上。
钟炘靠在椅背上,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卡伦。这个叫卡伦的男人,在矿区找了半个月的弟弟,最后在密林里找到了一个被囚禁的陌生孩子。他本可以不管她,本可以自己去追那些杀手,本可以活着走出那片林子。)
(可他没有。)
(他把生的机会,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精灵女孩。)
(而邦古,从头到尾都看着这一切。他不单单是想利用艾拉诬陷自己这么简单。他觊觎那团黑雾,想把那种力量占为己有。甚至可能,他早就和影手组织达成了某种交易——他帮他们关押艾拉,他们给他深渊能量的加持。)
(如果去伐木场那天,自己也被那团诡异的黑雾缠上,以现在的实力,恐怕就是下一个卡伦。)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看向韦衔草。
“那团像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韦衔草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这东西,叫暗影之力。它不是普通的雾气,是深渊能量的溢散。普通人一旦被它缠上,心智会被迅速侵蚀,身体会发生变异,最终失去理智,变成只知道杀戮的魔物。”
他顿了顿,看向钟炘:“你还记得之前在矿区杀的那只镰爪潜伏者吧?就是被这东西侵蚀的冒险者。”
莉娅的声音有点抖:“那、那他还能恢复吗?”
韦衔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惋惜:“暗影之力的侵蚀是不可逆的。从他被黑雾缠住的那一刻起,属于他自己的那个灵魂,就已经死了。现在游荡在林子里的,只是一具被深渊能量驱动的躯壳。”
钟炘的眉头皱了起来。
“影手组织抓她,不是为了卖钱。”韦衔草的目光落在艾拉身上,语气温和却郑重,“月精灵王族的血脉,对深渊能量有天然的亲和力。在黑市上,一个活着的月精灵王族幼崽,价格够一个普通人无忧无虑过三辈子。但抓她的人,目标从来不是黑市。”
“是黑暗议会。”
“他们需要月精灵王族的血脉,作为打开深渊裂隙的媒介。用她的血,撕开更大的深渊口子,让更多的暗影之力涌到这个世界上来。”
韦衔草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沉痛。
“影手组织只是黑暗议会的外围爪牙。他们负责抓捕实验品,黑暗议会给他们提供加持了深渊能量的武器和庇护。”
钟炘的目光沉了下来。
(汉森说得没错。影手组织,黑暗议会。这一切都不是巧合,而是一个巨大的网,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编织了。艾拉只是这张网里的一个节点,而自己和莉娅,因为救了她,也被卷了进来。)
(邦古的鸿门宴,镇卫队的搜查,影手组织的监听虫——这些都只是前菜。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那你有没有办法,能让她暂时藏起来?”莉娅急了,“总不能看着他们来抓艾拉吧?”
韦衔草沉默了很久,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我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个安全的地方,让艾拉暂时藏在这里。我的院子有结界,影手的人找不到也进不来。”他说,“我还可以给你们提供能暂时压制暗影之力的药剂,能应对深渊魔物的伤药,还有你们需要的所有情报。”
“这些,是我能做的。”
韦衔草沉默了很久,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像是被火烧过的疤痕,从袖口里露出一截。
“我不能主动出手。”他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不是不想,是……不能。有些规矩,一旦破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没有解释那代价是什么,也没有提及自己的过往。
他只是说:我不能。
钟炘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无奈,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深不见底的愧疚。
(这老头,藏着的东西比汉森说的还要多。)
(但他不愿意说,问了也没用。)
钟炘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够了。情报、药剂、庇护所,这些就够了。剩下的,我们自己来。”
韦衔草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叹息。
“好。”他说,“那我来教你几句最简单的月精灵语。至少,你得能跟她说话,让她知道,你们是来保护她的,不是来伤害她的。”
“在此之前,”他眼角扑捉到一个跑到药房的小身影,“……莉娅丫头,那孩子跑到药房那边去了,你照看一下,别让她把我的药当零食吃了。”
莉娅闻言,看了看自己身边确实少了那孩子的身影,于是小跑的去药房方向寻找女孩。
钟炘见状也想动身,却被韦衔草叫住。
“没事的,只是那孩子对于药材有些好奇而已。”韦衔草意味深长的盯着钟炘的眼睛问,“你身上还有别的‘东西’吧?”
韦衔草忽然伸手,按在钟炘肩膀上。
老人手掌粗糙,力道却不轻。钟炘感觉一股温和但坚韧的力量透体而入,像温水流过经脉,最后在他意识深处那一刻停住了。
韦衔草眉头皱得更紧:“果然……有‘规则’在保护你,我看不透。”
钟炘身体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微僵。
“别紧张。”韦衔草收回手,笑了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只是想提醒你——”他指了指钟炘的左手,“你身上那个‘东西’,和暗影之力不一样,但也不是完全没关系。将来如果感觉到它在‘醒来’,记得来找我。”
钟炘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那是他握锤的手。
“呃……好。”
(刚才那是什么力道?丝毫抽不开手,但很奇怪居然没有手印,就好像刚才都没发生一样。)
这时,莉娅拉着精灵孩子(现在该叫艾拉了)回来,只不过艾拉嘴里啃着灵芝,还嘎巴嘎巴脆响的。
莉娅一脸歉意的看向韦衔草“韦衔草爷爷,抱歉,我看到时候已经在吃了。”
“那是……”韦衔草声音颤抖着,“我的四百年灵芝…呃…”
某东西破碎的声音响起,来源的方向就是韦衔草所在地。
在场都安静了,唯独艾拉躲在莉娅后面歪着头,用湿漉漉的双眼看着在场的人。
……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钟炘学了几句最简单的月精灵语。
“你好”——艾拉教他的第一句,发音很奇怪,舌头要卷起来,尾音要拖长。他练了七八遍,艾拉每次听完都歪着头摇头,第八遍的时候,她终于点了点头,碧绿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露出了浅浅的笑。
“谢谢”——这句简单一点,但艾拉还是纠正了他三次发音,才勉强合格。
“别怕”——这句是韦衔草教的。他说,这句话,比什么都重要。
钟炘对着窗边的铜镜练了三遍,确保发音没有错,才在艾拉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用生涩却认真的月精灵语,一字一句地说:“别怕。”
艾拉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稳稳的东西,像山一样,能让她瞬间放下所有的戒备。
(母亲说过,出门在外要找信得过的伙伴,一个值得依靠的伙伴。)
(月精灵身份贵重,但有一个能护着你的伙伴,就是能陪你建立第二个家的人。)
她的小脸蛋微微发红,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伸出没受伤的手,轻轻碰了碰钟炘的手背,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幼猫,在确认属于自己的温暖。
莉娅蹲在另一边,歪着头看着这一幕,眼睛弯成了月牙,心里却有点酸酸的。
(雷克学月精灵语的时候,好认真啊。)
(他从来没这么认真学过什么东西。)
(他对这个精灵女孩,是真的上心了。)
(不过也是,她这么小,被关了那么久,还亲眼看见救她的人死在自己面前,换了谁都会心疼的。)
(我不会吃醋的,不会不会。)
(……好吧,有一点点。)
(但更多的是开心。开心她能遇到雷克,开心她能活下来,开心她不用再一个人躲在那个黑漆漆的角落里害怕了。)
(雷克说“别怕”的时候,声音好温柔,我都想让他也对我说一次。)
(不过没关系,他对我笑的时候,也很温柔。)
莉娅收回思绪,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艾拉的另一只小手,笑着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
艾拉听不懂她的话,但看着她温柔的笑脸,眼眶又红了,用力点了点头。
从韦衔草的小院出来,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从云层里透下来,暖暖的,驱散了清晨的薄雾。莉娅牵着艾拉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指着路边的野花给她看。虽然艾拉大部分都听不懂,但她已经不躲了,偶尔还会歪头,顺着莉娅指的方向看过去,碧绿色的眼睛里带着好奇。
钟炘走在后面,脑子里反复想着韦衔草说的话。
(月精灵王族的血脉,是打开深渊裂隙最好的媒介。)
(黑暗议会需要她的血,撕开更大的深渊口子。)
(这潭水,比我想象的深得多。)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申时之前,他得去镇卫队衙门,接受马克的问话。
钟炘加快脚步,走到莉娅身边,放轻了声音:“莉娅,你和艾拉留在这里。韦衔草已经跟我说了可以让艾拉住在他那里了,在他那里总比我这安全得多。”
莉娅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碧蓝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你呢?你要去镇卫队?”
“嗯。”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钟炘摇了摇头,“镇卫队那边什么情况,我现在还不知道。你跟着去,反而容易出事。你帮我照顾艾拉,就是最大的忙。”
莉娅咬着嘴唇,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那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钟炘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嗯,我答应你。”
莉娅低下头,拉着艾拉的手,快步往前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雷克,你一定要回来。)
(你答应过我的,不许反悔。)
艾拉被她拉着走,回头看了看钟炘,又看了看莉娅,碧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却还是紧紧跟着莉娅,没有松开她的手。
钟炘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朝着镇卫队衙门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从系统背包里取出了灰烬之刃。
剑身暗红色的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他只是握在手里,垂在身侧,继续往前走。
(邦古,你想玩,我就陪你玩到底。)
(镇卫队,你想抓,我就去给你抓。)
(但我不是去认罪的。)
(我是去告诉你们,这个铁匠铺,这个人,你们动不了。)
巷口拐角处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袍的人影,死死盯着钟炘远去的背影,对着领口的传讯符,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气声,低声说:“目标已离开药庐,正前往镇卫队衙门。精灵不在身边,可能被安置在药庐内。”
符纸泛起极淡的黑光,信号无声地传了出去。
三里外的密林中,那个瞳孔竖着、如同毒蛇般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很好。”
“一队盯住药庐,主要目标必须盯住。”
“至于那个铁匠,等他从衙门出来了,二队负责收拾。”
“还有,这铁匠的武器很有意思,老大肯定会喜欢的。”
他身后,十几道黑影从黑暗中浮现,无声无息,手里的淬毒短刀,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而此时的钟炘,已经走出了巷子,走进了主街的阳光里。
他一步一步走着,朝着镇卫队衙门走去。
街上的人看见他手里的剑,纷纷让开,窃窃私语。有人认出了他,小声跟身边的人说:“就是那个铁匠,一个人打退了血狼帮二十多个打手。”
“他这是要去哪儿?”
“镇卫队衙门。听说邦古告他恶意杀人,要抓他。”
“切,邦古那混蛋,死了活该。”
“嘘,小声点,被血狼帮的人听见,你不想活了?”
……
钟炘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很直,像一把刚淬完火的剑。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