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炘是被巷口的嘈杂声吵醒的。
不是镇卫队那种整齐划一的脚步,也不是影手杀手那种刻意压低的动静,而是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混合着马匹不耐烦的喷鼻,还有几个人的说话声,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他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窗外透进来的光还带着灰蓝色,屋里很安静,莉娅和艾拉还没醒。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肋骨的伤口被扯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昨晚新添的那道口子,加上之前没好全的旧伤,整个上半身像是被人在绷带下面塞了一把碎玻璃。
【强撑者】技能的提示在脑海里闪了一下,他没理会,只是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车身漆面光滑,拉车的两匹枣红马毛色油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马车旁边站着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护卫,腰挎长刀,身形挺拔,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马车前面,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中年男人正沉着脸,盯着铁匠铺的方向。他身旁站着一个同样穿着考究的中年女人,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条手帕,像是刚哭过。
钟炘认出了他们。
莉娅的父亲,怀特商会的副会长——赫尔曼·怀特。还有她的母亲,艾玛·怀特。
(来了。)
(韦衔草说他们昨天来过了,莉娅不肯走,今天又来了。)
(……麻烦。)
他放下窗帘,转身走向里屋。
莉娅已经醒了,正坐在床沿上,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碧蓝色的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但看见钟炘的脸色,立刻清醒了。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看了一眼还在旁边缩成一团、睡得正香的艾拉,“是不是影手的人又来了?”
“不是。”钟炘摇了摇头,“是你父母。”
莉娅的动作顿住了。
她低下头,咬了咬嘴唇,沉默了几秒,才站起来,声音很轻:“……我去跟他们说。”
钟炘侧身让开,看着她走出里屋,穿过外间,走到门口。她没有回头,但他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昨天跟她父母吵了一架,眼睛都哭红了。)
(今天又要吵吗?)
(……我能做什么?)
(我什么都做不了。她是商会副会长的女儿,跟着我一个满身是伤的铁匠,住在破铺子里,随时可能被影手的人杀掉。)
(她父母想带她走,是对的。)
(可……)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莉娅拉开门,走了出去。
巷口,赫尔曼看见女儿出来,脸上的阴沉稍微松动了一点,但眉头还是皱得紧紧的。艾玛则直接红了眼眶,快步迎上来,一把拉住莉娅的手:“莉娅,跟妈妈回家。你看看你住的地方,又破又脏,浑身都是铁锈味,你可是怀特家的千金,怎么能……”
“妈。”莉娅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不回去。”
赫尔曼的脸色沉了下来,走到莉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莉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怀特家的女儿,商会副会长的千金。你每天往这个破铁匠铺跑,镇上的人都在背后说闲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不在意?”
“爸,”莉娅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我不在意别人怎么说。”
“你不在意,我在意!”赫尔曼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是我女儿,我不能看着你把自己糟蹋成这个样子!这个铁匠铺有什么好的?那个雷克有什么好的?一个克死自己父母的家伙,连有名的铁匠铜锤都是听说来的他这就去世了,这种连自己都养不活的灾星,他能给你什么?”
莉娅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只是攥紧了拳头:“他能给我安全感,他也不会冷落我,他甚至还豁出性命的保护我。”
赫尔曼愣了一下。
“爸,你不知道,”莉娅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雷克为了保护我,一个人去打血狼帮二十多个打手,浑身是伤,差点死掉。他为了活出自己,在矿洞里杀魔物,身上被咬得全是口子,回来的时候血都把衣服浸透了。他救了一个被坏人抓走的被囚禁的女孩,那些人现在还在暗处盯着他,随时可能来杀他。”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保护别人。他从来没想过自己。”
莉娅深吸一口气,看着父亲的眼睛:“爸,你觉得这样的人,不值得我留下来吗?”
赫尔曼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看着女儿倔强的侧脸,忽然想起她七岁那年,自己刚从辉石城谈完一笔大生意回来,莉娅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哭着说“爸爸别走了”。
他当时怎么说来着?
——“爸爸要赚钱,给你买漂亮的裙子。”
后来他确实买了很多裙子,可莉娅再也没扑上来抱过他。
(原来...是我先推开她的。)
艾玛抹着眼泪,拉着莉娅的手不肯松开:“可是……可是太危险了啊。你跟在他身边,也会受伤的。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
“妈,”莉娅反握住母亲的手,声音放柔了一些,“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不能永远躲在你们身后,让你们替我挡住所有的风雨。”
“我想变强。我想学治愈魔法,想帮他,想保护那个女孩。我不想再看着别人受伤,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我不想离开他。”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
钟炘靠在门框上,听着莉娅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很。
(这丫头……这算是表白了吗?)
(她明明可以回去过好日子,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用操心。)
(可她偏要留在这里,留在这个破铺子里,陪着一个满身是伤的铁匠,面对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杀手。)
(……我何德何能。)
赫尔曼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你长大了,我管不了你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塞进莉娅手里:“这些钱你拿着,别省着花。如果……如果你哪天想回来了,家里的大门永远给你开着。”
“你爸爸我啊,很抱歉没有用更多的时间陪伴你,让你被冷落了这么久。”
莉娅握着钱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爸……”
“别哭了。”赫尔曼别过脸去,声音有些闷,“你是怀特家的女儿,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艾玛拉着莉娅的手,又哭又笑地叮嘱了半天,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
马车调头,咕噜噜地驶出了巷子。
莉娅站在巷口,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没有擦,只是让它们流着,流到嘴角,咸咸的。
钟炘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看着巷口的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过了很久,莉娅才擦了擦眼泪,转头看着他,碧蓝色的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亮:“雷克,我爸妈走了喔。”
“嗯。”
“我留下来陪你了。”
“……嗯。”
“你不说点什么吗?”
钟炘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谢谢你。”
莉娅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就这?我还以为你会说‘我一定不会让你受伤’之类的呢。”
“那种话,”钟炘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低,“说了没用。做才有用。”
莉娅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小声嘟囔:“……知道了啦。”
她转身跑回屋里,跑到一半又回头,冲他喊:“我去看看艾拉醒了没有!你赶紧进来,我给你换药!”
钟炘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丫头,比我想象的还要倔。)
(……但,也挺好的。)
他转身,正要回屋,余光忽然瞥见巷口拐角处,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不是影手的人。
那个方向,是刚才马车离开的方向。
(……是邦古的人?还是镇卫队的人?)
(不管了,盯紧了就是。)
他收回目光,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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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钟炘给莉娅换好药,又检查了一遍艾拉手腕上的勒痕,确认已经开始结痂,才松了口气。
艾拉坐在凳子上,乖乖地伸出手让他看,碧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在确认他今天的脸色有没有比昨天好一点。
钟炘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从系统背包里取出一块灰烬铁矿,放在铁砧上。
(得尽快打造新装备。)
(汉森的灰烬战斧已经交了,但还有石盾小队的五套装备,猎鹿小队的猎弓和箭矢,这些委托都得尽快完成。)
(还有,得给自己再打一把武器。灰烬之刃好用,但双持的时候,另一只手只有匕首,太短了,不够用。)
(要是能打一对灰烬短剑就好了,一长一短,配合着用。)
他拿起铁锤,正要点火,莉娅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旧书。
“雷克,韦衔草爷爷说我的治愈魔法天赋很好,”她翻开书,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个是基础的治愈术,需要把体内的魔力凝聚在掌心,然后覆盖在伤口上。我试了几次,但总是聚不起来。”
钟炘放下锤子,看着她手心里那团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淡绿色光芒,沉默了片刻:“……韦衔草怎么说?”
“他说我的魔力够,但是控制力不够,需要多练。”莉娅叹了口气,“可是我练了一早上,还是只能亮这么一点点。”
钟炘想了想,从系统背包里掏出一块废铁料,放在桌上,然后用匕首在手背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渗了出来。
莉娅脸色一变:“你干嘛!”
“试试。”钟炘把手伸到她面前,“用治愈术。”
莉娅咬着嘴唇,看着他手背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深吸一口气,把掌心覆了上去。
淡绿色的光芒在她手心里亮起,比之前亮了一些,但还是不够稳定,忽明忽暗,像风中的烛火。
几秒后,光芒消散了。
钟炘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伤口还在,但血止住了,周围的皮肤也不那么红了。
“……有效果。”他说。
莉娅却不太满意,皱着眉:“才止了个血,连疤都没消。”
“第一次,能止血就不错了。”钟炘把手收回来,“继续练。”
莉娅用力点了点头,翻开书,又看了起来。
艾拉歪着头看着这一幕,似乎有些好奇,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莉娅身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去看她手里的书。莉娅被她逗笑了,把书放低一些,让她也能看见。
艾拉看着书上的图画,碧绿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伸出手,指着上面画的一个发光的圆圈,嘴里说了一句月精灵语。
莉娅听不懂,但看她的表情,大概是在问“这是什么”。
“这是治愈术。”莉娅用手比划了一个发光的动作,“治疗伤口的。”
艾拉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做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
她睁开眼,有些沮丧地摇了摇头。
莉娅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关系,慢慢学,我也不会呢。”
钟炘看着她们俩蹲在凳子边、头碰头研究那本书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发暖。
(这种感觉……)
(像是……家?)
(前世,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哥哥受伤驼背,家里欠债百万。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从来没有人在他身边,像这样……陪着。)
(这一世,有两个丫头,一个愿意为他跟家里吵架,一个愿意把手伸出来跟他学治愈术。)
(……够了。)
(足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拿起铁锤,点火,开始锻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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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汉森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包东西,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
“雷克小子,这是你要的铁矿。”他解开包裹,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矿石,“还有几块品质不错的黑铁矿,是罗南从矿区外围捡到的,说是送给你,当谢礼。”
钟炘走过去,拿起一块黑铁矿,在手里掂了掂。矿石入手沉重,表面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比普通铁矿重了将近一倍。
“好东西。”他说。
“当然好东西。”汉森坐下来,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大口,“罗南那小子,在矿区外围转了好几天,才找到这几块。他说你手艺好,好铁就得配好匠人,给你用不浪费。”
钟炘把黑铁矿收进系统背包,看着汉森:“影手那边,有消息吗?”
汉森放下杯子,脸色严肃起来:“有。我让几个兄弟去查了,影手的人最近确实在黑石镇活动,而且不止一两个。据说他们这次来了十几个人,带队的是一个叫‘毒牙’的干部,实力至少在D级顶峰,甚至可能摸到了C级的门槛。”
(D级顶峰?)
(以他现在的实力,E级下位,连D级的边都摸不到。真要正面碰上毒牙,恐怕连逃都逃不掉。)
“还有,”汉森压低声音,“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不只是精灵女孩,还有什么‘深渊之种’、‘遗迹’之类的。我的人偷听到他们谈话,说什么‘织命者大人要的东西,必须找到’。”
钟炘眉头皱了起来:“织命者?”
“不知道。”汉森摇了摇头,“听起来像是个代号,也可能是他们组织里的某个大人物。反正,这帮人不好惹。雷克小子,你可得小心点。”
钟炘沉默了片刻:“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不知道。”汉森叹了口气,“但肯定不会等太久。你从伐木场救走那个精灵女孩,坏了他们的计划,他们不可能善罢甘休。我猜,最迟三天,他们就会动手。”
(三天。)
(够了。)
“谢了。”钟炘站起身,“汉森兄,这几天你帮我盯着巷口,有动静立刻通知我。”
“放心。”汉森拍了拍胸脯,“我让罗南带几个兄弟,轮流守在巷口,二十四小时不断人。影手的人要是敢来,我们就算打不过,也能拖到你带着两个丫头跑。”
钟炘摇了摇头:“不用跑。”
汉森愣了一下:“那你要干嘛?”
钟炘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等他们来。”他说,“然后,打回去。”
汉森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才笑了:“你小子,胆子是真大。”
“不是胆子大。”钟炘放下窗帘,转过身,“是没有退路。”
(退路?)
(从救下艾拉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了。)
(既然没有退路,那就只能往前冲。)
(冲到他们不敢再来,冲到她们安全为止。)
汉森看到钟炘安全,走到了门口,像是想起来些什么事站着。
“还有件事,”汉森压低声音,“他们手里有‘虫师’。那种人能操控魔虫,杀人于无形。昨晚罗南发现铺子周围有监听虫的存在,好在都清理了。”
“对于现在的情况,说明他们后手正在准备或者已经准备充足了,你还是小心点为妙。”
说完后他离开了铁匠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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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莉娅和艾拉在后院学说话。
钟炘坐在铺子里,把今天汉森带来的铁矿分类整理好,又把系统背包里的灰烬铁矿清点了一遍。
数量够了。
石盾小队的五套装备,需要五把长剑、五面盾牌,还有配套的护腕和护腿。猎鹿小队的猎弓和箭矢,需要一把反曲弓,外加三十六支精铁箭。
这些委托,足够他把锻徒1阶的成长进度再推一截,甚至可能突破到锻徒2阶。
(得抓紧时间了。)
他拿起铁锤,正要点火,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三声,很轻,但节奏不对,不是莉娅的。
钟炘放下锤子,手按在灰烬之刃的剑柄上,走到门口,侧身贴在门边。
“谁?”
“是我。”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温和。
钟炘松了口气,拉开门。
韦衔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药箱,身上还沾着草药的气息。他看着钟炘,笑了笑:“不请我进去坐坐?”
钟炘侧身让开:“请进。”
韦衔草走进来,环顾了一圈铺子,目光在墙角堆着的铁料和铁砧上停了片刻,然后看向里屋的方向:“莉娅丫头和那孩子呢?”
“在后院学说话。”
“哦。”韦衔草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瓶药粉和一叠干净的绷带,“我来给那孩子换药。她的伤不重,但手腕上的勒痕需要好好养,不然会留疤。”
钟炘点了点头,转身去后院叫莉娅和艾拉。
艾拉进来的时候,看见韦衔草,碧绿色的眼睛亮了亮,快步跑到他面前,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月精灵语。
韦衔草笑着听她说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用月精灵语回了一句什么。艾拉听完,用力点了点头,乖乖地伸出手,让他拆开绷带。
钟炘站在旁边,看着韦衔草熟练地给艾拉上药、包扎,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艾拉全程没有喊疼,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抬头看钟炘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包扎完,韦衔草站起身,看着钟炘,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小子,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钟炘看着他:“什么事?”
“莉娅的父母,今天来找过我。”韦衔草叹了口气,“她父亲说,如果她执意不回去,他们就不给她留商会继承人的位置了。”
钟炘的眉头皱了起来。
“莉娅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告诉她。”韦衔草摇了摇头,“她父亲让我转告你——如果你能让莉娅安全、幸福,他可以不追究。但如果她因为你受了半点伤害,他不会放过你。”
钟炘沉默了很久。
(商会继承人的位置?)
(那丫头……为了留在这里,连这个都放弃了?)
(她怎么不跟我说?)
(……她怕我赶她走吗?)
“我知道了。”钟炘抬起头,看着韦衔草,“我不会让她受伤的。”
韦衔草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
“希望你能做到。”他说,提起药箱,转身走了。
钟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关上门。
里屋,莉娅正坐在艾拉身边,低头看书。艾拉靠在她肩膀上,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已经睡着了。
钟炘走过去,放轻脚步,在莉娅对面坐下。
莉娅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韦衔草爷爷走了?”
“嗯。”
“他说什么了?”
钟炘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他说,你父母今天去找他了。”
莉娅的手顿了一下,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们说,如果你不回去,就不给你留商会继承人的位置了。”
莉娅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碧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我知道。”她说,“我不在乎。”
“为什么?”钟炘问。
莉娅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因为这里,有比商会继承人更重要的东西。”
她没有说那是什么,但钟炘知道。
(……这丫头。)
(真是个傻子。)
(为了一个破铁匠铺,连家都不要了。)
(……我得对得起她这份心。)
他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铁锤。
“你干嘛?”莉娅问。
“打铁。”钟炘说,“给石盾小队打装备。”
“你现在伤还没好,不能——”
“没事。”钟炘打断她,“我得努力点才行。”
(现在新获得的【强撑者】是临时技能,必须在实战中才能固化。)
(但实战意味着危险,意味着可能受伤,可能...死。)
(可如果我不变强,莉娅和艾拉就会死。)
(灾星啊灾星...你既然让我连累身边人,那就给我力量,让我能护住她们!)
莉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他的眼神,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你小心点,别扯到伤口。”
“嗯。”
炉火点燃,锤声响起。
“铛、铛、铛——”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锤都稳稳地落在铁砧上,力道均匀,节奏沉稳。
莉娅坐在旁边,抱着书,看着他的背影。
(雷克,你知道吗?)
(其实,我留下来,不只是为了帮你。)
(也是因为,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你在这里,我就有家。)
炉火映红了整间铺子。
艾拉靠在莉娅肩膀上,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钟炘挥着锤子,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铁砧上,“嗤”的一声,化作一缕白烟。
夜色渐深,巷口拐角处,一个穿着黑袍的人影缩回阴影里,对着传讯符低语:“目标确认在铺内,三女一男,灯火未熄。请求指示。”
符纸那头,毒牙的声音冰冷:“继续盯着。等虫师准备好‘眠香’,再动手。”
铁匠铺的灯火,在夜风里晃了晃,却没有熄灭。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