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断了维拉妮的提议。
虽然我知道她是在为我考虑。
而且说实话,说一份对神明级别赌约有关键作用的证物不重要什么的,肯定是假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俗话说得好,只要晨律还在额上,活路总比禁令多。双面神在历史上好像也不是什么完全死脑筋的神明,我们应该还能找到其他向祂证明的办法的……吧?
说到底,如果连律典之疆都回不去了,证据什么的又有什么意义呢?
总、总而言之,之前咱们每次陷入险境都是因为别无选择,无奈之下才只能冒险,但这次好不容易不是性命跟冒险二选一了,我才不要因为这种事再把自己跟誓主拖进危险里!
如果丢掉它就能解决问题,那我们就应该这么做——什么的,我深吸两大口气,用超大声吓退了自己心中那些懦弱的声音,如此告诉维拉妮。
而维拉妮听了,也没有再叫我笨蛋,只是眨了眨眼,陷入了斟酌的模样。
几分钟令精心跳加速的沉默后,她抬起脸,露出一抹“真拿你没办法”的笑容……啊啊,太好了,看来她不会跟我倔了!
“全宇宙最倔的大笨驴伊伊才没资格说我倔好吗!”
“?我明明没有说出来?!”
好吧,不论如何,维拉妮最终只是耸了耸肩,随即一挥手,将空气中静止的砂砾扫开。
“甜甜,出来吧。”
嗯?
为什么要叫它出来?这是要干什么——我这么问,维拉妮却并没有回答我,只是摇着头走到甜甜的身边。
后者在看到自己主人靠近时,八只眼睛里同时冒出恐惧的光,嘶嘶地后退个不停,直到维拉妮一个响指把它定死在原地,然后……
就那样,把自己的白皙纤长的五指并拢,接着一下子戳……戳进了甜甜的大肚子里?!?!
“哦不————甜甜ヽ(゚´Д`)ノ゚!!!!”
“……你叫那么凄厉干什么啦?”
维拉妮有些无语地白了我一眼,手一边还在继续往甜甜那棉花质地的肚子里伸,而甜甜则是全身抖个不停……咕啊啊啊啊啊啊看着就好难受啊!
“你别跟甜甜一起在那抽搐了好吗……大惊小怪的。”
“暴力!看着太暴力了!手戳到人家肚子看得让人家牙都酸了好吗!”
“酸也给我受着啦。”
维拉妮又翻了个白眼,“真是的,你以为我平时都把那些重要的东西放哪?”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甜甜的肚子里翻来翻去,后者发出像是被挠痒一般的嘶嘶声,八条腿piapia拍地。
而我也跟着被恶心了快一分钟,维拉妮才终于像是摸到了什么一样,眼睛亮了亮,然后开始用力往外拔。
“像是这么重要的东西(拔——),我肯定不会放在背包或者口袋这种随时可能甩出去的地方啦(拔拔拔——)……甜甜的肚子里才是最保险的地方,既不占位置又不怕被人抢走(用力扯——!)呼啊!就是有点难拿出来——!”
“……呃,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甜甜肚子里有隔绝探测的魔法屏障,除了我自己之外的人就算伸手进来也摸不到那颗核心在哪的,这算是个额外的保险措施——哇呀!”
只见她双手双脚并用,整个上半身都要埋进甜甜肚子里了,两只脚也死命蹬着甜甜的身体反向发力。
我刚想提醒她这样危险,她就正好把东西拔了出来。
果然,没了卡住的水晶作为固定锚点,她一下子就失去了平衡,整个身体以一个很夸张的姿势向后倒去,我赶忙闪到她身后扶住了她的腰。
“不是,你小心一点呀——”
我的不满到一半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张开的嘴巴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是今天的第几次了呢?自己的话语被这样打断。
呃,次数多到我都记不起来了,不过……
这一次,打断我的不再是情绪之类的东西,是更物理性质的……刺入我瞳孔的……
光芒。
对。
从维拉妮此刻紧握的指缝中延伸出来的,那片缕柔和的白光。
欸?
不仅是我,维拉妮似乎也愣住了,她慢慢打开手,躺在她手心的那颗魔法核心露了出来。
没有错,不是幻觉什么的,光线的来源,就是那颗乳白色的晶石。
……不是,这玩意以前是会发光的吗?
——你……来了……
还没来得及和维拉妮确认自己的记忆是否出错了,声音就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
是谁??
我一瞬间以为是风的声音,但这是静息区啊,为什么会有风向我低语?
“咕噜……”
我吞了吞口水,没人能够回答我的问题,于是我只能将目光投向维拉妮手中那颗发光的晶石。
“这……这情况正常吗?”
“你觉得呢……?”
“我、我不道啊,不会是因为在甜甜肚子里泡久了,把它给盘出发光特效了吧?”
“不是,你以为这是核桃呢???”
再说了,甜甜肚子里才不是恶心的昆虫蛋白质消化脓液好吗!哪来的泡——维拉妮吐槽到一半,话语戛然而止。
下一秒,当我还在低头盯着那颗发光的晶石,试图看出个所以然的时候,她已经抬起头。
然后,过了几秒,缓缓地开口。
“伊伊……”
怎么了,你想说什么——我本能地想要反问,然而,在视线离开那块晶石的一刻,我立马理解了她唤我名字时,声音中的那股迟疑源自什么。
这次倒不是因为我们多有默契,不用言语也能沟通巴拉巴拉……
主要是,太明显了。
我们此刻,并不在那片沙海,而是在……
一座,富丽堂皇到无法言喻的宫殿之中。
目光所及尽是圣洁的米白色石墙,稍微抬起脸就能看到巨大到仿佛看不见边界的壁画,以及,比前两者还要夺眼球的,屹立在我们身旁的,一尊手持长矛的……呃,戴着夜枭头盔的卫兵雕塑???
这是……什么?
我突然感到心中一阵寒意,这些玩意……是雕塑吧??毕竟,虽然体态看似惟妙惟肖,但眼前的材质分明是石质的死物。
但为什么呢,明明是死物,看着它,原先脑海中嗡嗡回响个不停的不安却仿佛被放大了,我也因此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
欸?
不,不对。
移开视线,环视周遭的一瞬,我的脑袋又嗡了一下。
好吧,请允许我订正一下。
刚刚的话语中,有着一个至关重要的错误。
那就是……
稍微扭头就能看见,这种雕像……不是一尊。
而是……无数尊戴着各种头盔的雕像,环绕在我们四周……
每一尊雕像都与刚刚看到的第一尊雕像一样,手持兵器,身着重甲。
而那些全是足以让任何骑士瞪大双眼的好货。
这些武器与盔甲上,镶嵌着惊人数目的宝石与金银线缕,不论是从数量还是质量上都远超我自己在骑士学院的那套盔甲。
如果这些宝石和金银不是什么惟妙惟肖的仿真彩色玻璃的话,那光是我目光所看到的这些雕像,身上武器盔甲的总价值恐怕就能敌过一个小国的国库了。
毫无疑问,我所知的任何部队,都不具备列装这么豪华装甲的财力。
所以……
……
欸?
欸?????
“所以这、这是什么情况啊啊啊???”
我忍不住大喊道,然而回应我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维拉妮举起手指,轻轻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伊伊,这里……感觉很不对劲……”
“呃呃我觉得你完全不用加上‘感觉’两个字——这就是超级无敌不对劲啊!!!”
突然冒出来的富丽堂皇的宫殿,还有这堆盔甲看着就羡慕死本精的、啊不,我是说看着就诡异的雕像!如果说眼前的景象还不叫不对劲的话,我真不知道还有啥是不对劲的了——什么的,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欲望,超不骑士地抓着维拉妮的肩膀吐槽个不停。
但后者皱起眉头,反过来摁住了我,摇了摇头。
“冷静些伊伊,我指的不是这些。”
“啊?那还能是什么?”
“——声音。”
她再次比了个嘘声的手势,而我看着她,眨了眨眼……
啊。
等等。
我抬起脸,看向包围着我们的巨大穹顶。
竖起耳朵,我很快就理解了维拉妮的意思。
是的,声音,很不对劲。
跳到这个结论,不是因为我听到了什么像是暗中爬行的毒蛇那样的不详动静,不如说恰恰相反。
问题是我……什么都没听见。
除了我跟维拉妮自己发出的声响外,这里没有任何其他的声音。
而我们的声音,也无比的清晰,完全不带任何的变形,只是如实地从我和她的口中流出,然后直截了当地进入彼此的耳畔。
额角,一滴冷汗缓缓滑落,滴在静止的地面上,发出一声单调沉闷的声响。
这……不对。
臭老爹和大家老是喜欢说我没常识,但眼下的问题,即便是我也能一眼看出来。
毕竟,虽说风晶之境内的建筑为了应对狂风,一般都会设计成扁平的流线型,不好盖出巨大的空腔结构,但,这样巨大的教堂结构在律典之疆可并不少见。
我也因此很清楚它们那讨厌的特性。
——回声。
是的,身处如此庞大的室内空腔,且墙壁都是由硬质材料构成时,任何身处其中的东西所发出的声音,理论上都会产生相当清晰的回声才对。
双面学者他们喜欢用这种效果搞出神神叨叨的效果,我超级讨厌这种嗡嗡的回响效果,每次去参加祷告之类的活动时都觉得脑袋里进了只闹腾的松鼠,用它那毛茸茸的大尾巴不停刮擦我的耳膜……
然而,这里却完全没有出现同样的情况。
直到现在,我和维拉妮之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产生重音,就仿佛我们依旧置身空荡的沙漠之中一样。
所以说,这不对劲。
某种意义上,这点已经和我们突然出现在这里本身同样诡异了,然而维拉妮闭起眸子感知周遭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在说……这里的怪异还不仅如此。
“还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吗?”
“嗯,”她没有摆出嗅东西的模样,却皱起眉:“这里的味道……好奇怪。”
“欸?”
气味?你是指哪里有奇怪的味道吗?还是什么特殊的魔法效果——我本想这么问,可就如刚刚那样,我马上就理解了她口中“气味”的真正含义。
因为我也感受到了。
当最初的震惊从心中褪去,一股无形无味,却又无比明显的违和感,便从身上的每个毛孔中渗入。
与它一同,先前那股本就强烈的晦暗恐惧,竟然变得更加清晰,就如烈日下的漆黑阴影一般,再度盘踞于心脏之上,叫嚣着其存在。
而且,这一次,它还在缓缓收紧……
咚。
——来到……我这里……
咚、咚、咚。
与刚刚一致的风声再度在脑海中响起。
一下一下,我的心跳犹如重鼓,嘴巴几度张开,脑海中太多问题,一时间甚至挑不出一个问出口。
这里是哪里?
这些奢华精致到离谱的雕像都是啥玩意??
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难道维特卡西那时候的情况吗?被维拉妮说的那什么传送法术给送到莫名其妙的地方了?
以及,这个声音到底是谁啊??又为什么要呼唤我???
我看向维拉妮,她则轻轻颔首,显然也听到了同样的声音。
于是,千万思绪不知从哪入手的我把嘴一闭,准备把这事交给咱们这个组合中更有大脑的那个家伙来处理。
“……不是,你倒也给我动动脑好吗,身为骑士的尊严呢?”
“已经被这些一块手甲就顶我全套骑士盔甲价值的雕像击碎了。”
“?”
维拉妮有些无语地给了我个白眼,明明我只是在说事实而已!
可恶,盔甲可是比骑士的脸还重要的颜面,看着这些家伙就感觉自己输了……!
“……真亏你能在这么诡异的情况下还分精力在意这种事情。”
总而言之,在翻倍白眼攻击后,维拉妮似乎还是接受了自己要独自思考的事实,转而看向了自己手中那块正在发光的晶石。
然后,她眼中似乎闪过了什么灵感的样子。
下一秒,她看向我,“伊伊,我们在物理意义上的方位,并没有移动。”
“欸?”
“如果我们在取出这块魔法核心的一瞬触发了某种传送法阵,那我应该会有所感知才对……换句话说,这应该不是你当初捏碎水晶,然后被传送到维特卡西领地里的情况。”
“啊?”
等等,啥意思?
“如果没有传送法阵的话,那我们怎么会被突然转移到这个鬼地方——”
“——不对,我们不是突然被‘转移’到这里哦,伊伊。”
她打断我,抬头望向宫殿天花板上那些模糊的壁画。
“这座宫殿,从一开始,应该就在这里了。”
“哈啊?可是我们刚刚只是在一片无聊的黄沙里漫步啊?哪有这些鬼东西的影子啊?”
“是的,我们刚刚确实是什么都没碰到,但……”
她说着,微微眯起眼,视线再度转向自己的手心。
然后,在空气中划下几道圆弧状的线条,再轻轻一握。
漆黑的线条随着她的动作变形,包裹住了她的手。
下一刻,周遭墙壁天花上那些本就不太清晰的壁画变得更加模糊了。
“欸?你做了……什么?”
维拉妮没有立即回答我,只是沉吟一声,像是思索了一下,然后了然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她转头将那颗晶石递到我面前,“还记得吗?我刚刚说过,甜甜身体内部有着屏蔽内外界的魔力屏障,这颗魔法核心在它肚子里的时候,是无法影响到外界的,换句话说……”
“……之所以先前没看到这些,是因为你还没把它拿出来?”
“嗯,这块晶石与这些幻象是绑定的,或者用魔法的方式来说,它就是笼罩这一块区域的隐藏法阵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