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刻,维拉妮那焦急的呼唤才终于能够传入耳畔。
“深呼吸!跟着我倒数——吸气——呼气——”
她扶着我,为我鼓劲,帮我拍背顺气……
然而……刚刚在脑海中肆虐的风暴依旧遗留下了什么。
不要去探索,我有很不好的预感——在身体的深处,仍有这样幽幽的不安低语在回响。
直至,我的手心再度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暖流。
“没事的,我就在你身边。”
短短一句话,却消解了所有还在躁动的情绪与声音。
我愣愣地低下头,看着与我十指相扣的那只小手。
……
我闭起眼睛。
深深吸入,感受着肺部舒缓地扩张。
胸口传来微微的满溢感后,再慢慢地将残余的焦虑与气流一起呼出。
明明才相遇了不到一年的时间,明明初次见面的情况那么差。
然而,现在自己的身体,却自然而然地回握住了那只小手,心中也只剩下“嘛,今天果然也是这样呢”这样的感想。
顺理成章的,甚至有点可怕。
人与人之间,把这种事变成理所当然的日常,只需要这么一点点时间吗?
还是说,是因为我和她都不是人,所以才会变成这样的关系呢?
嗯……?好复杂的问题,不过……
重点不在那吧。
重点是,这种“今天也是这样,明天也会是这样”的安心感,在那一刻,甚至压过了先前推挤尖啸着的不安风声,让我的心跳平息下来。
……
“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办?”
自然而然地,恢复平静,睁开眼后的我如此询问。
“我们要去吗?”
跟随着风声的指引,去取走它口中……那属于我们的……
罪证?
咕……!
多么不妙的词语!
我伊瑟莉娅·莱因哈特一生坦坦荡荡!没打过老人(臭老爹那个老不死的不算老人)!也没欺负过小孩(维拉妮这个装小鬼的也不算小孩)!哪来的罪证一说!?
这是污蔑!我要求决斗!我要暴打你这污蔑者自证清白——什么的,虽然很想如此大声控诉,但很显然……现在的情况和当初在审判庭的时候不一样。现场并没有脑满肠肥的蠢猪双面学者和满口谎言的贵族可以让我痛骂……
此刻的我只能抬起脸,与维拉妮一起,目光凝视向远方。
凝视向,那所有雕像被布匹盖住的目光,在远方的聚焦点。
“……总觉得,我们好像别无选择。”
维拉妮声音轻轻的,握着我的手也微微攥紧。
而不知为何,我心中也回响着和她一样的……声音。
——你们必须……取得……
——那本书。
……
这一次,我们谁都没有开口,但彼此脸上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是啊。
这不是因为单纯的好奇,我们还没傻到因为听到随便什么声音就跟过去瞅一眼。
迄今为止的记忆里,我已经被风的声音给坑了不知道多少次了,虽然最近有所好转,但说实话,我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理由听这玩意的话。
事实上,如果这个声音只是让我去拿那个什么所谓的罪证啊书啊什么的,那我肯定会直接按照原计划,把这颗魔法核心有多远扔多远,然后直接回航空艇上跑路,尽早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但问题是,这次,风中的声音产生了一个质的不同。
这一次,它口中的每一句话,主语都不单单是“你”,而是……
——“你们”
换句话说,它指的不光光只是我……
这一次,我身旁的维拉妮不仅能听到同样的呼唤,而且本身也是被它所呼唤的对象。
明明,她根本不是像我这样对风敏感的精灵族……?
所以,这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不论是我还是维拉妮,显然都给不出答案。
然而,心中的直觉此刻却是如此清晰。
“走吧,伊伊。”
“嗯。”
既然这次被牵扯进去的不止是我,那我就必须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免留下对维拉妮不利的后患!
“嘶嘶!”
甜甜发出了代表“没错!”的高昂鸣叫(大概),于是我公主抱住维拉妮,脚尖一点,跃上甜甜的后背,八条蛛足下一刻便朝着那所有雕像视线聚集的方向,快速交替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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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我们穿透了无数手持兵器的幻影,他们手中无一握着精良到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武器。
而那些墙壁上的壁画,也像是连环画一样,在甜甜的高速下变得连贯。
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模糊,但,我能隐隐看出,这些巨幅壁画的主题,与我们身旁的战士雕像是一样的。
在上面,无数面目不清的战士高举兵器,与任何战争百科上都没记载的机械巨兽屹立于大地之上,万里无云的高空之中,无数堪比台风般的巨大战舰将自己的舰炮瞄向了同一个方向。
明明只是壁画,可上面的所有的细节都是如此的清晰,我能看清每一把兵器锋刃反射的寒光,每一艘战舰上面雕刻的瞳孔状墨色金纹……
是的,瞳孔状,但这些墨色的金纹也都被蒙上一层不透光的薄膜,与那些雕像一样,全都被剥夺了视力。
而除去这些,画面上便只剩下了……那无数触目惊心的……
血迹。
……
先是史诗般的壮观,然后再是触目惊心的壮烈。
甜甜的八条蛛足每完成一次循环前进,壁画所描绘的景象就残酷十分。
转瞬之间,画面就从一开始的攻城器械开火时的火光,发展成为了近身战时血肉模糊的残酷景象。
哪怕先前巴鲁集市的惨状也无法与此刻眼前所见匹敌,大地如血肉般撕裂,天空被死亡的云朵所覆盖,然而……
就算没有一丝一毫的阳光能够照亮他们,画面中的战士们也依旧屹立在破碎的地面之上,哪怕面前只有悬崖与岩浆,他们也义无反顾地咆哮着向前冲锋。
蛛足每一次前进,画面中的战士就不知付出了多少牺牲,我的呼吸也变得愈加沉重。
吸气时仿佛能嗅到那刺鼻腥臭的血浆,耳畔边回响着不存在的呐喊与惨叫。
恐怖的压抑感不断累积着,让我几乎想要别开视线,逃避眼前这些仿佛是活着的壁画……
只是……
明明描绘的是如此壮烈而残酷的景象……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要跟空气打架?”
“不是,姐们?”
“不是姐们就要打架吗?”
“……你真的要在气氛这么凝重诡异的时候玩这个烂梗吗?”
“什么烂梗?”
维拉妮给了我一个大大的问号,但半秒后又突然一个释然的表情。
“也是啊,你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幽默感呢,不过话又说回来,靠着本能就能如此精准地一句话毁灭气氛也是种天赋,得夸一句真不愧是你啊伊伊¯\_(ツ)_/¯。”
“哈啊?!”
什么叫毁灭气氛!你倒是说说我哪里说错了啊?!
“……嘛,确实,也不能说你错了就是啦。”
维拉妮收回视线,再度看向那些壁画——没错,我刚刚描绘的显然是个无法反驳的事实。
因为这些壁画上,就是没有任何的敌人啊。
是的,这不是我嘴瓢,事实上,我们目光所见的范围内,就是没有任何所谓的“敌人”的刻画。
明明是血肉横飞,战火不断的惨烈场景,然而所有刀刃砍向的地方,都是空无一物的虚无,那些咆哮着的机械巨兽也完全不知道是在用自己背上那些看起来有几百米高的大炮瞄准什么……总而言之就是突出一个迷惑。
什么情况啊这是?刚刚那个声音可是在我脑子里咆哮了半天的什么“敌人”,然而到目前为止,我们看到的每一幅壁画上,都看不到任何能被称为敌人的影子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