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准确地说,他见过与这枚吊坠一模一样的东西。
就在不久之前。
就在那个瘦小女孩低头抓着他的衣袖,说“谢谢叔叔”的时候。
那枚小小的银色吊坠,从她过旧的领口里滑出来,随着她兴奋的呼吸轻轻晃动。
材料不同,却有着完全相同的设计。
不同的只有最后的称呼。
女儿。
妻子。
丈夫。
……
啊。
原来如此。
瑟兰诺想明白了,即便他不想明白。
自己当初的推理是正确的。
女孩的父母并没有抛下她。
他们不是不爱她,他们甚至还专门把唯一一条用银制作的贵重项链留给了自己的女儿。
他们不卑劣,问题不在他们的身上。
可这样一来,问题出在了哪里呢?
他们背井离乡,外出打工,明明是为了给自己的孩子一个更好的未来。
老精灵明明可以独自离开,却选择了站在他们的身边,为他们提供保护。
而自己呢?自己明明专门去修好了困扰小女孩生活的水利设施,让她重新露出了带有希望的笑容。
可结果呢?
……
他将项链甩到墙上,明明是自己的家里,空气中却只有冰冷的生疏感。
于是,他无法忍受,几乎是逃跑般的撞开了大门。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夜晚离开自己的家。
没有目的,也不知道方向。
理智在警告夜晚的危险,但他只是跌跌撞撞地走在街道与田间上,脑海中一片混乱。
可偏偏就是在这种时候,世界却安静了下来。
没有嘈杂的蛙声与虫鸣,只有风柳树的影子在夜风中摇晃。
叶片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瑟兰诺不想听这些声音。
因为这些声音会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太阳同样还未升起的清晨。
想起老精灵弯着腰研磨风晶粉的背影。
想起他因为高烧而异常红润的脸色。
想起他倒下前,还下意识伸手护住自己那本老笔记的动作。
而现在……
老精灵不在了,这些叶子的声音却一如既往。
为什么?
为什么一切还是一如往常?
为什么,当一个高尚者将自己的一生消耗在这些“正确”的事情上,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赔进去后,世界还是会继续……若无其事地转动?
不,这不应该啊?这么伟大的牺牲,难道不应该有什么为之改变吗?
明明所有人都努力了。
可结果是什么?
老精灵死了,女孩的父母死了,女孩永远都等不到她爸爸妈妈回家了。
晶母在上,晶母在上,晶母在上——记忆中那些刻在项链上的祷告词变得扭曲起来,瑟兰诺无法理解,如果晶母的风真的在注视着所有风晶之境的子民的话,那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没有谁被拯救,也没有什么被修好。
他们的死甚至没有换来一丝的波澜,风柳树依旧在晶母的吹拂下,发出那残酷而万古不变的……该死的沙沙声。
这……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的。
瑟兰诺一遍遍地在心中重复,脚下发泄式地跑了起来。
一步步重重地践踏土地,即便精灵孱弱的身躯已经开始以肌肉的痉挛警告自己。
那晚,瑟兰诺跑了很久。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停下的。
他只知道,当自己精疲力尽地跪倒在地时,那位传闻中慈母一般的神明,好像又跟他开了个残酷的玩笑。
因为,等到他的呼吸不再像火烧般疼痛,小腿不再如磐石般僵硬时,抬起脸的他,第一眼看到的,却是那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晨风祷告仪式台。
是的。
只是看到它,瑟兰诺脑海中就已经被自己与老精灵在此处共处的童年记忆所淹没。
在那一刻,他真的以为神明有眼,是在用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亵渎僭越的想法。
然而……
就算胸口难受得几乎无法呼吸,不知为何,他却依旧无法再次迈开步伐,逃离这充满了记忆的痛苦之地。
相反,他颤抖着伸出了手,轻轻抚摸着石板台面。
冰冷。
粗糙。
干燥的灰尘粘在了他的指腹与手心。
曾经被老精灵每日清晨仔细擦拭的台面,如今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承重用的风晶柱也不再像记忆里那样透亮,内部沉积着一圈圈灰白色杂质,像是某种沉默太久后留下的年轮。
他还小的时候,曾无数次听老精灵强调,晨风祷告的仪式台必须每日都用雪原长须猫的胡子做成的毛刷细细清扫,否则研磨风晶粉尘的管道容易堵塞,晶粉抛洒的角度也会出现偏差。
那时候的瑟兰诺只觉得无聊,觉得这么做毫无意义。
而现在的他……
不仅觉得无聊,更是感到……
憎恶。
如此认真勤恳地维系这一切,最后却只是得到这样的结局。
就像给那个孩子点燃一盏马上就会被黑暗踩灭的灯。
如果修补水渠、调停贵族、保护弱者,最终都只是把自己的身体填进某个迟早还会裂开的缺口里……
那所有的一切,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然而,就在他如此朝天怒吼,质问神明的一刻……
——答案,就在你的眼前。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
但……
那不像某个人在他耳边低语。
而更像某个本不该被思考的念头,如触手一般,顺着夜风侵入了他的耳道,穿透耳膜爬进了他的脑海里。
瑟兰诺的心跳停止了几秒,就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捏住了一般。
下一刻,他的身体自己行动了起来。
膝盖弯曲,手指沿着台面缓缓下移。
然后,停留在仪式台的底座上。
在那里,台基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深。
也不宽。
这大概就是老精灵在笔记中提到的问题吧。
瑟兰诺视线停留在那道裂隙上,目光久久没有离开。
当然,他并不是在观察损坏程度,判断合适的修补方式,然后通知附近的精灵工匠前来维护——就像其他所有精灵都会做的那样。
不,他脑海中没有这些“理所当然”的流程。
他只是注视着那道裂隙。
更准确的来说,是那道裂隙的周围。
只见他蹲下身,伸手拂去裂缝边缘的灰尘,露出了石板底部刻着的那一圈古老祭文。
其中重复最多的词组,是那每个风晶之境大陆的居民都再熟悉不过的称谓。
——风壤母神·安缇瑞娅。
如果把风晶之境内所有的仪式道具都集合起来,统筹一遍上面刻得最多的祷告文词组是什么,那晶母的名字想必是断档级的领先。
所以,只是看到这几个字本身,并没有什么好惊讶的。
然而,瑟兰诺依旧凝视着。
只是这几个字的组合,当然不足以让他感受到任何的东西。
但……
那道因为疏于维护而裂开的缝隙……
正好,从代表“风”和“壤”的两个词组之间穿过。
风。
壤。
瑟兰诺的手指停在半空。
很久,很久,都没有落下。
风,他当然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风。
那是晶母的呼吸,那是构成这个世界的基石。
精灵熟悉风。
人族依赖风。
连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都知道晶粉若被晨风托上天空,便意味着今日会有好运。
风晶,音叉,算脑,鲸骨琴,航空艇,晨风祷告……
就连信奉着双面神的律典之疆,也无法离开安缇瑞娅那名为风的赐福。
可是……
可是,此刻正被瑟兰诺踩在脚下,那字面意思上的“基石”——土壤呢?
这个想法出现的一瞬间,瑟兰诺脑海中突然产生了薄膜被撕开般的感觉。
对啊。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明明亲口读出过这个称谓无数次,写过无数次,也在无数份仪式记录、古代祭文和学术注释中见过无数次。
可那一刻,他却产生了一种近乎荒谬的……感悟。
就好像,这才是自己第一次,真正地见到了这个名字。
第一次真正读懂了它。
壤——多么明显的提示啊。
为什么没人想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瑟兰诺缓缓低下头,指腹隔着冰冷的石粉,轻轻按在那个被裂缝隔开的字旁。
壤。
一个字,几道石板上浅浅的划痕,却锋利地像是一把刀,帮那颗卡在他肋骨与心脏之间的那枚石子,终于磨破了最后一层柔软的丝绸。
他想明白了。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老精灵徒劳的努力、小女孩那注定破灭的笑容、还有自己前半生,那浪费在精神图书馆中的可笑找寻时光。
不。
这一切,不是毫无意义的。
出问题的,既不是老精灵,也不是小女孩与她的父母……
更不是他自己。
他们没有错,错误的……是这个世界本身。
这个世界,是残缺的。
就如这个被所有人无视的“壤”字一般。
因为是残缺的,所以,无论精灵们如何奔走,如何修补,如何小心翼翼地维系秩序,也不过是在裂开的石板上反复涂抹新的灰泥。
这个被所有人无视的缺口,从始至终都存在于他们的脚下,就如麻袋上的缺口、使得意义不断从中流逝……
是的。
正是因为这份缺口的存在。
水渠才会再次干涸。
桥梁才会再次崩塌。
贵族才会再次拔剑。
孩子才会再次哭泣。
而自己的同胞们,则会一次又一次地站出来,把自己填进那些与他们无关的缝隙中。
直到有一天,连他们自己的骨头也被磨碎。
瑟兰诺最后一次低下头,仔细地,近乎狂热地凝视着那个字。
——壤。
这就是,自己所在寻找的缺失之物。
也是那个疏离感的根源。
一切都得到了解释。
所有的困惑,所有的悲伤,以及所有不被族人所理解的孤独,此刻都化作柴薪,让瑟兰诺的心脏再次跳动起来。
没错……
若是那缺失之物没有被找回,若是那缺口没有被填补。
那么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牺牲,所有被人称颂为高尚的死亡,都只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的徒劳而已。
而意识到这点的自己……
正是,这个世界的……
救世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