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过……来?”
索菲亚望着他们,嘴上复述了一遍,却没能立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两个老人家……跟着自己?
可是,怎么可能呢?
她有甜甜,有这双尚且年轻、能够跑动的腿,而他们……
“车!我们找到了一辆车!”桑诺斯爷爷像是终于找到了该从哪里解释,赶忙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用风晶石驱动的小货车!我们是坐车过来的,这才赶上您!”
索菲亚又愣住了。
而趁着她终于没有继续往后躲,玛丽奶奶重新蹲下身,将那块纱布覆在了她的伤处。
“先别动,殿下。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先把这里包好……”
布料贴上伤口,又带来一阵刺痛。
索菲亚的小腿轻轻抖了一下,却没有再抽开。
她只是看着桑诺斯爷爷和玛丽奶奶,而这两位也在包扎的时候,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我知道,您吩咐过我们两个没用的家伙留在那里面……而在您几位刚走那会,我们确实是打算好好待在里面的。可后来……外头的声音,听着实在是不对。”
老人咽了口唾沫,像是想起那时候发生的事了,语气变得有些紧张。
起初只是越来越杂乱的脚步,随后便有东西被撞翻、被砸碎的声音,灰尘从头顶簌簌地落下来,连墙上的通气口,也开始往里面掉碎渣。
在他口中,当时的情况真的很不容乐观。
“虽然我们相信殿下和那两位小姐肯定能很快解决问题,但……我们那个庇护所的情况,着实是有些吓人……”
是的,两个老人家说到这里,还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继续待着,也许就连出去的机会都没有了——这么一想,他们终于还是找出了以前用的撑杆,合力将那扇沉重的石门顶了起来。而就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一股呛人的烟已经从损坏的通气管里涌了进来。
“主要就是……外头的仓库烧起来了,”玛丽奶奶低声补了一句,手上最后给索菲亚小腿上绕了一圈绷带,“虽然各位小姐判断的没错,那个地窖本身很坚实,塌是不可能会塌的,但烟什么的,它还是没办法拦住呀……”
索菲亚听着,攥住衣角的手指慢慢收紧。
……原来如此。
自己原以为安全的地方,不假思索就命令两个老人待在里面的“安全屋”,其实也一点都不安全……
晶母啊……咱这一路……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
这不是,什么都……没能保护——
“——索菲亚殿下!”
也许是看到索菲亚的神情又黯淡下来,桑诺斯爷爷拍了拍手,像是要打断她那即将再度陷入泥沼的思绪一样,拉高了声调,“但是呢!您猜怎么着!我们两个老不死的,当时看着这一片混乱,本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结果——我们仓库后面的那个小院子里,正好就停了辆小车!您说巧不,旁边没见着人,风晶石倒是还装着。老头子我年轻时候给工坊运布,开过差不多的东西,本来以为都没机会再用上这手艺了,结果,机会这不就来了!”
他一反常态,一连串叽里咕噜地说个不停,语调也尽可能摆出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
“当时我都没抱什么希望了,可结果试了两下,还真能开!大路上乱,我们就沿着以前送货的那些小路绕,听见哪里有人砸东西,就先停一停,或者换条道……结果,我俩老家伙,就这么毫发无损的到这儿了,您说这是不是晶母的保佑!”
他说着,用力的抓住了索菲亚的手。
“所以,请您放心吧!有晶母的庇护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索菲亚殿下!”
……
看着如此明显地试图安抚自己的老人,索菲亚呆滞了一瞬间。
半晌,她才抿着唇,微微移开了视线。
“那……车呢?”
“停在后头了……没办法,那边的货道堵住了,车胎本身也没什么气,剩下能过人的地方又都是台阶,开不过来。我们就拿了些能带走的东西,下车走了这一小段……”
……
……车。
他们是坐车来的。
自己刚才想的,两个老人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不可能走得太远……
但如果……那个前提,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也就是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是的,自己是很害怕,害怕对方如果否定了自己接下来的猜想,一切真的就是最糟情况……
“你们其实,也已经……前进了很远?”
“是的,殿下,我们现在距离皇宫已经不远了!”
而两位老人异口同声的回答,则在一瞬就驱散了那片乌云。
只见桑诺斯爷爷点点头,又抬起手,朝巷子的另一侧指去,“这里再往外一点,就是以前那些工坊卸货的地方,我们俩年轻时候来回走过不知道多少趟了,不会认错的。从藏身的那个地窖算起,到皇宫这一路……怎么也已经走过三分之一了!”
……三分之一?
索菲亚怔怔地看着他。
不是原点。
甚至,不是自己以为的、只往前挪动了那么一点点……
而是已经……三分之一了?
她被死囚追着跑的时候,根本没有余裕辨认方向,后面几乎纯粹只是哪里能走就往哪里去……她甚至一直觉得,自己这样毫无章法地奔逃,只会离原先的道路越来越远。
难道说……
那些她连延伸方向都没能搞清楚的小巷,那些被迫钻进去的岔路,居然也带着她,继续向前……前进了?
……还……
还有机会。
咱,没有回到起点……
咱,还在往皇宫靠近。
也就是说……
也许……还来得及。
这个念头,也许是自与伊瑟莉娅和维拉妮分离之后,她脑袋里诞生过的最能让人振奋的想法了。
太好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可脸颊的肌肉像是没有弹力的石头,半晌都扯不出一点弧度。
“所以殿下,不用担心,剩下的路不远了,只要再坚持一小会——”
“——你们……离开地窖后,为什么……还要往皇宫这边走?”
是的。
她知道,两位老人正在竭尽全力地安慰自己,而自己也应该摆正那个受惠者的角色,不要多问,只是感激地接受他们的好意……
但,她还是问出口了。
即便她知道,对方的答案是什么。
两个老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然后,异口同声地开口。
““因为您说过的,要回到皇宫,去了结这场疯狂的悲剧。””
是的。
当然是这个原因。
那是自己握着他们的手,以自己的姓氏,以那个姓氏所代表的荣誉与责任,许下的承诺。
她要回去,要去皇宫面对那个赋予了自己这个姓氏,而今,又以最卑劣无耻的方式,背叛了自己在带上那顶皇冠时,对风晶之境所有人民许下之诺言的……父亲。
啊啊,没错。
他们都记得,咱当然也得记得。
是咱的责任,去纠正自己父亲的错误……
“我们出来的时候,已经看不见您几位了,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找,但想着,不管现在在哪,您最后总归是要去皇宫的。那我们也往那边走,如果能遇上您的话,说不定还能帮上一点忙——诶诶,殿下,您要去哪!”
看着径直站起身,眼见着就要直接离开的索菲亚,桑诺斯爷爷和玛丽奶奶都瞪大了眼睛,赶忙追了上去。
“等、等等啊,殿下——”玛丽奶奶想要抓住索菲亚的手腕,却被甩开了。
“不要跟上来,请你们自己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不、不是——”桑诺斯爷爷也想要追上来,却被索菲亚忍着小腿的钝痛,强行拉开了距离。
“咱说了!不要再跟上来了——”
““——不是!殿下你走反方向了!!!””
……
索菲亚停下了步伐,后面追得气喘吁吁的两个老人家终于赶了上来。
“咳、咳咳……殿下,请、请跟着我们来吧,我们知道路……呼(深呼吸),对的,我们知道几条安全的小路……”
“……不行。”
索菲亚咬着下唇,用力地摇了摇头。
“谢谢两位,但……已经够了,这是咱的责任,接下来的路还会更危险,而且不会像当初在押送队里一样,有伊瑟莉娅和维拉妮保底守护两位的安全,所以,请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不。”
索菲亚被打断了。
被两位一直弱气的,毕恭毕敬的老人家,打断了。
她在那一瞬,甚至有些没能理解。
但在反应过来,自己的要求被直接拒绝之后,她的呼吸忍不住颤抖起来,几乎忍不住,想要用命令的口吻告诉他们,“够了,咱知道两位的心意,但这一切是咱的责任,两位没有必要再为了咱——”
“——索菲亚殿下,这不是为了您。”
又一次,桑诺斯爷爷打断了她……而且,这一次,他,与他的老伴,语气中都带上了一丝……愤慨。
“请不要擅自觉得,这个国家只是您的国家——我们,也是风晶之境的人民。”
他们如此说道,眼中与声音里流露出的愤怒,既是对造成这一切疯狂的罪魁祸首瑟兰诺的,也是对眼前索菲亚的。
……
是的,对这位虽然好心,却傲慢至极的……第一王女殿下。
“就像您一样,我们,也有责任守护我们的家园。”桑诺斯爷爷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们不是在要求辅助您——我们是在要求您加入我们。”玛丽奶奶也朝索菲亚伸出手。
“不论您做出什么决定,我们都会继续前往皇宫,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
所以,您要与我们一起吗?
……
他们提问的声音,在这只剩下偶尔死囚叫嚣的都市中,是如此震耳欲聋。
索菲亚看着玛丽奶奶朝自己伸过来的,那双布满皱纹的手。
在那一刻,她本能地感受到了一种羞耻,就仿佛接受两位老人的好意,承认自己并不是什么全能的守护者,而是一个其实比想象中更需要他们的力量,需要和他们站在一起的普通人……是某种懦弱、配不上她这个皇女身份的行为。
……看来,两位老人家说的一点都没错。
自己……是多么的傲慢啊。
……
“咱……知道了。”
她咬紧牙关,心中有万般想说的,想反思的。
但,现在……不是时候。
现在,自己该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她用力的,握住了玛丽奶奶刚刚为自己包扎,还沾着自己血迹的手掌。
那只很瘦、皮肤松弛、掌心里却有着厚厚的茧……属于风晶之境,属于这个国家的,劳动者的手。
“那么,接下来的路……就拜托两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