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的话，这个老爷爷的手腕其实并不细，看起来，甚至和我这一路上遇到的那些体力劳动者们没有什么区别，然而……
然而与此同时，他的皮肤下面却几乎摸不到什么肉，只剩下一层松垮的皮包裹着骨头，像是什么发酵过头，无法贴合包住内部馅料的面包。
即便是与一旁同样状态不好的老奶奶相比，他的健康状况都显得更糟几分……
为什么呢？明明并不是什么瘦小老人家的骨架，却会虚弱到这个地步？
“抱歉……两位小姐，真的不用脏了你们的手的，我和老爷子自己来就好……”
“是啊，几位美丽心善的小姐，怎么能让你们看到这样恶心的东西……”
老爷爷这么说着微微侧身，像是想要藏起自己身上那些半凝结的血痂一般。
但就是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反而将他身上那些本就没愈合的伤口重新撕裂开了小口。
而在这些伤口中，渗出的甚至不是鲜红的血，而是带着一点浑浊黄色的半透明脓液……
“啊……没、没关系的，我这就是人老了，伤口好得……咳咳……就是会稍微慢一点——”
“这可不是好得慢一点的问题吧！”
“呃！对、对不起！？”
“为什么您要道歉啊？！”
啊啊！忍不住拉高声音了！
但我真的不是在凶他啦！
“请冷静一些，伊瑟莉娅小姐。”
索菲亚一副无奈的样子对我摇摇头，一边用消毒的药液沾湿了棉签。
“那个，请忍耐一下，老人家，接下来可能会有些疼哦。”
“没、没关系的！小姐您尽管来——咳、咳咳！！”
索菲亚手上的棉签一靠近，老爷爷就立马伸直了手臂。
而在药水接触到伤口的一刻，他整个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个消毒药液的效果超猛的，就算是给我上药我都会不自觉地绷紧肌肉，忍不住想要砸点什么东西，或者把维拉妮抱在怀里猛吸一通……
可是，眼前的老爷爷虽然被刺激着猛烈地倒吸了口冷气，然后又被这口气呛到咳了两声，但……
扶着他的我能感受到，那声已经到了喉咙口的痛哼，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仅如此。
他不仅没有抱怨，甚至还颤颤巍巍地……主动用另一只手握住自己的手腕，让那只受伤的手尽可能保持不动。
“如果太疼了的话，请一定要和咱们说哦。”
“不、不疼！”
我忍不住开口，“可是你的脸色都白了……”
“真的没什么，两位小姐都不嫌麻烦的话，老头子我这点……咳咳……这点事，不打紧的……”
虽然眉头锁成一团，但他甚至还在向我们道谢。
而另一边，老太太在等待处理伤口的时候，也始终只是安静地坐着。
虽然眼中透露着不安，虽然肚子依旧在咕咕叫，但她既没有开口催促，也没有用贪婪的目光盯着维拉妮正在搅的那口锅看个不停。
即便香气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飘，她下意识咽口水的样子都可以从喉咙的涌动上看出来了，那双因为捡柴而伤痕累累的手，也依旧有些局促地放在膝盖上。
只是偶尔，她会用担忧的神情看一眼正在被清理包扎伤口的老爷爷……不过马上，她又像是觉得这种担忧是对我们的不信任一般，快速地低下脑袋……
……
说实话啊。
在这一刻，我其实想起了先前那几个押送队的家伙。
只是闻到一点蛋糕的香味，他们就敢直接闯进我们的营地，然后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让我们把好吃的交出来。
真的，他们甚至连一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找了，随便来句“妨碍公务”就觉得我们的东西已经理所当然属于他们了。
而且，其中最恶心的那个家伙，居然还敢用那种眼神看维拉妮……
明明，他们还穿着所谓的制服，是所谓的“政府官方人员”呢。
呸呸！
与他们相比，我眼前这两位所谓的“死囚”，也比他们懂礼貌太多了吧！！！比起他们，那些人渣简直就是纯粹的强盗吧？！
如果实在要说，这对老人家身上，还有什么比那些家伙更像是传统意义上“犯人”的地方……
我的视线不断下移。
最终，又落到了老爷爷那露出的手腕上。
……
准确来说，是那些刻在他肌肤上的纹身。
咕……
果然还是很在意啊！
这些看起来超级凶的纹身到底是什么情况啦，难道老爷爷老奶奶年轻的时候是什么坏坏的黑帮成员吗？呜哇哇好想问个清楚……！
话说，难道我是唯一一个注意到这点的吗？为什么除了我之外的另外两个家伙都完全不提这个啊？难道你们就不好奇嘛？
“那个，老爷爷，你身上这些——”
“——盯！~”
才打开嘴巴，背后就射来了维拉妮那压迫力超强，摆明了让我不要多嘴的(눈_눈)视线……？？
干嘛啊！平时不都是你在那里吐槽我“是不是只要对方朝你笑了你就会觉得对面是好人啊大笨蛋”吗？怎么这个时候你就不担心了啦？
而且也不仅是她……
我偷偷看了一眼索菲亚。
是的，她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仔细地帮老爷爷清理另一只手臂上的伤口，仔细到脑袋都快贴到人家的皮肤上了，显然也已经看到了这些刺青。
然而，每每处理到带刺青的区域时，她的表情虽然会变得很复杂，像是凝重又像是悲伤，但唯独，我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警觉。
……什么意思哦？
有点不爽了！
明明这家伙第一次遇到我和维拉妮的时候，都没有像这样相信我们！
当初在航空艇上笑眯眯地和我们聊天的时候，她脑袋绝对一直在高速运转，背地里估计连我打个喷嚏都要计算一下，怎么才能用来引导话题让我们答应她的要求！
可现在看到两位浑身刺青的死囚，反而不怀疑了？为什么呀？难道我那骄傲的骑士光环气质还不够明显吗！
咕……越想越生气了，感觉我遭到了不公待遇，我要抗议——
“——那个，伊瑟莉娅小姐？咱需要镊子哦，”
“欸？”
“你在发什么呆啦，做好你的助手工作呀大笨蛋伊伊！”
不、不好！想太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了！都没注意到索菲亚已经把老爷爷身上的伤口全部处理包扎完毕，现在开始帮一旁的老奶奶消毒了。
我赶忙闭起眼睛猛猛摇摇头，重新集中精神，把索菲亚需要的工具从包里找了出来递给她，继续扶着老奶奶，辅助索菲亚清理对方身上伤口中的脏污。
意外的，医疗辅助工作其实很需要专注力，要是稍微一走神，跟另一个医疗人员配合不到位的话，反而有可能导致意外，好比扶的时候一手滑，让镊子戳进伤口里等等情况。
所以，我只能强迫自己聚精会神，专注在眼前的任务上……
而这么一专心，背后那难以忍受的香味反而淡去了一些，不再像层脑雾一样干扰我的脑海，让我可以摆脱那名为食欲的诱惑，保持清醒的大脑——
“——粥差不多好了。”
“终于好了？！”
“……说好的抵御住诱惑呢？保持清醒呢？？”
维拉妮一脸无语地样子……明、明明又擅自读取了我脑袋里的想法！该感到愧疚的应该是你这不尊重隐私的坏家伙才对哇！
算了，看美味的粥的份上，不计较不计较……
我看着她最后将切薄片的晶冠鸡片下入锅中。瞧着软塌塌的鸡肉与金黄的粥底一接触便立刻染上了白色，原先绵软的质地迅速改变，那橙黄的脂肪部分快速收缩，将鸡片卷成了漂亮的弧状。
维拉妮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紧紧地盯着眼前翻腾的粥底，更准确地来说，是在盯着那些鸡片卷曲的程度。
平日里，她肯定会在鸡片五分熟的时候就直接离火——“因为粥的保温性太好了，如果在篝火上把东西全煮熟了再把锅拿下来，那等到吃的时候，鸡肉就会因为余热变柴了，笨蛋伊伊”——这是她之前跟我说过的话，然而……
然而，今天的她却没有在鸡肉还留有一丝粉红的时候就取下锅子，而是多等了一会，直到鸡肉每个角落都完全变白，然后才离火，开始让甜甜在一旁跟个风箱似的，一鼓一鼓地吹凉鸡粥……
唔，这也是为了两个老人家着想，才做得熟一点的吗？
……
呼、呼呼~
虽然吃不到完美熟度的晶冠鸡，但维拉妮这家伙，果然还是很好心的好心鬼嘛——哇啊！勺子朝我脑门飞过来了？！
“（接）干、干什么啊！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是吧！你这个超级西红柿脑袋玩牌儿！”
“西、西红柿？？”
“对啊你脑袋现在红得真的很像是个西红柿啊！”
“哈啊？！你、你！你才恼羞成怒了！你这个饿死精！”
“哈啊？！谁、谁是饿死精啊！？”
“不是的话你倒是别摆出百米冲刺的起跑姿势啊！”
啊。
我低头看了下自己一前一后蹬在地上，肌肉线条绷紧，完美对准锅子方向，已经蓄势待发的两条腿……
……咳咳。
“现在坐正装正经也没用了啦！你这大笨蛋！”
维拉妮气呼呼地从我手上一把抢回勺子，然后打了两个木碗的粥出来，传给了索菲亚。
后者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给每个碗都配上了木勺，又将粥递给了两个老人家。
“请慢一些，粥还很烫，多吹吹才比较好入口哦。”
“啊，这……”
只见老爷爷双手接过了那只碗，手腕明显地在发抖，几乎要把粥都洒出来了……
真不知道是因为饥饿虚弱，还是因为这粥的温度刺激到了他肌肤上的伤口……总而言之，我还是搬来了一块大石头，两下削成了类似桌子的形状，然后摆到了他面前，让他有了个放碗的地方。
然而，就算不用抓着烫手的碗了，他也依旧没有动口。
而在一旁，那位老奶奶也只是愣愣地看着索菲亚朝她递来的粥，眼神似乎有些迷离。
过了好几秒，她才抬起脸，看向我们，“我……我们真的可以……吃吗？”
“不然呢？”
维拉妮一边给我们盛粥，一边没好气地回答。
“都做到这个份上了，难道我还能让你们只负责闻味道吗？”
哇这傲娇鬼，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我刚想这么教育一下她，结果，老奶奶的声音先一步打断了我。
“谢谢……”
她的声音中带着哽咽，而老爷爷似乎也从呆滞中回过神来，咬着下唇，颤抖着朝我们低头。
“真、真的……谢谢各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