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这……
他们低着脑袋向我们道谢,甚至还想拖着那伤痕累累的身体站起来向我们鞠躬,我只好赶紧扶着他们好好坐回去。
哎呀哎呀!真没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吧!只是两碗粥而已撒~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没必要搞得这么大惊小怪的——
“——喏,你的粥。”
!
“哦哦哦哦哦噢噢!”我一把抢过维拉妮手中的木碗!
终于!
手心感受到了热粥那暖和的温度,金色的粥底中米粒几乎已经和鸡汤融成一体,一片片奶白色的云朵菇、以及刚刚烫熟后卷成漂亮弧状的晶冠鸡薄片则在随着热气轻轻荡漾,而且最上面还撒了一把新切的小葱……天天天呐,我的鼻子,我的鼻子要被这股香气给融化了!?
“……也不知道谁才是真的大惊小怪的笨蛋,服了(¬_¬)。”
嗯?耳朵边好像传来了什么诋毁的话,不过现在的我可没那个精力搭理什么傲娇小鬼嗷,已经毫不留情地侵犯了我鼻子半个小时的小鸡粥,我来了嘿嘿嘿~
我盛起一大勺鸡粥,以最快的速度将其送入了口中——
……
…………
………………
咕。
咕啊……
不行了……
“……好烫(哭哭!)”
“……刚出锅的粥也不吹吹就直接往嘴里怼,活该啊你。”
呜呜呜!不过话虽如此,就算舌头被烫得有些麻痹了,但果然……
就算这样,也还是……
“好吃!!!!”
“不要突然发癫大吼啊吵死了!”
是的,烫归烫! 但好吃也是真的好吃啊!!!
刚刚入口的时候,最明显的是粥本身那种非常柔软的米香!明明在其他正餐中只是配角一般的大米,此刻却成为了这碗粥的主角,不仅有股醇厚的谷物香气,而且口感也是一绝,咬下去的瞬间……不对,都不应该说是“咬”,而是舌头轻轻一压,这些米花就直接化开了。
而在这之后,在口腔中绽放的便是鸡汤的鲜味。
和我预料的情况不同,那并不是某种特别浓郁的味道,也比不了烤鸡腿那种一口下去油脂和香料在嘴里一起爆开的刺激感,而是一种……嗯,温柔的鲜味?
是的,如果要挑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就是“温柔”。
入口并不浓烈,也没有各种复合香料交杂在一起组合出的异香,有的只是鸡肉、菌菇、以及谷物三者本味的交融。不论是高级的膨化云朵菇,还是鸡肉或者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大米,都顺滑地融为一体。
鸡肉丝滑细腻,菌菇吸满了汤汁,干燥果木般的菌香与晶冠鸡那股独特的奶香味融合,轻轻一抿,就从多孔的云朵菇中满溢而出,从舌尖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呜……
呜哇!
好吃!
好好吃!
烫不烫什么的我才不管啦!什么古代冤魂的割喉攻击我都扛过去了,区区高温什么的,怎么可能阻挡得了我堂堂伊瑟莉娅——
“——别把你的超人体质用到这种破事上好吗我服了!”
最后维拉妮还是揪着我的耳朵,逼着我操控气流,用风把所有人的粥都吹凉了才允许开吃……
可恶的家伙!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了,我吃——
咕噜噜(咽)——
好吃!
呼噜呼噜呼噜(咽咽咽)——!
再来!
(咽咽咽咽咽咽咽咽)!
我能感受到那美味的鸡粥在口中融化,化作暖流融入我的四肢,化作我的力量……
咕……好险哦!
“对啊好险啊,再晚一秒就要给你饿死了是吧?”
“对啊对啊你怎么知道——咕哇啊啊啊!”
脸颊、脸颊要被扯成面条了!?
“你这没出息的精!能不能别整得我这个主人每天都不给饭吃,天天在虐待你一样啊!”
“咕呜唔唔咕啊啊啊啊嗷啊啊啊啊啊?!(你扯得这么用力难道不就是虐待吗?!)”
“还敢顶嘴!你倒是给我好好学习下餐桌礼仪,别在别人面前丢份啊(指)!!!”
嗯?别人?又是说索菲亚吗?但那家伙都跟我们处了这么久了,该见过的东西不都见过了,哪有什么丢不丢精一说的——我这么想着,顺着维拉妮勺子指着的方向转过脑袋。
……
然后,发现她指着的不是索菲亚,而是……那两位老人家。
对的,就是他们。
毫无疑问,他们才是真的饿坏了。
我能看到老爷爷捧着木碗手在微微颤抖,拿着勺子的指尖都显得那么力不从心;而老奶奶则每喝完一小口,都会舔掉嘴唇边沾到的一点米汤,仿佛一滴都不愿浪费。
就算我们这边吵闹成这样,他们都没有抬头看过来,显然一门心思全都在食物上了……
这种状态,其实我有体验过。
当初被那群坏家伙背刺完,刚刚传送来风晶之境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的,看到能吃的果子脑袋直接就嗡的一下懵掉了……
明明知道在野外要分辨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但真的饿到极致了,就是什么都没法想,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五感全被食物所占据,一心就只想把东西塞到自己嘴巴里……
他们此刻,一定也是这样的。
但……
明明饿了很久,身体正是最渴求营养的时候……
他们,依旧吃得很慢。
老奶奶每次都只舀小半勺,先在嘴边仔细吹凉,再慢慢地送入口中。
老爷爷也是一样,哪怕视线中带着对食物那止不住的渴望,他也没有直接端起碗往嘴里灌,而是相当规矩地一勺一勺地喝着。
不仅如此。
“老婆子……”
只见老爷爷颤颤巍巍地舀起自己碗中那块最肥美的肉,不由分说地盛给了自己的伴侣。
老奶奶反应慢了半拍,而等她想要做同样的事情,把那块肉还给老爷爷的时候,对方已经转过身去,抱着自己的碗,不给她任何这么做的机会了。
“你……你这家伙啊!都说了不要这样,明明你更需要——”
“……吃就是了,不要再说了。”
我不饿——大概不会有比这更好识破的谎言了,但他还是这么说道,固执地守着自己的碗,不让老奶奶把肉还给他。
“哎呀,粥还有很多,这里就没必要谦让了,今天肯定让你们都吃得饱饱的啦。”
维拉妮这么说道,两位老人愣了两秒,随即又是一波道谢,这才结束了逆向的食物争夺战……
……
好吧。
我算是理解了两件事。
一是维拉妮为什么说我要学习他们,二是这个老爷爷明明骨架不瘦弱,却比老奶奶虚弱的原因。
不过,虽说是知道了答案……
但比起满足,这只是让我心底那只一直吱吱叫个不停的好奇虫虫,蛄蛹得更厉害了而已!
咕……受、受不了了!
“所以,你们到底为什么会被抓起来啊???”
好。
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出口了!
但我实在受不了了。
好奇怪!
太奇怪了!
被我们接纳的时候道谢。
包扎伤口的时候想方设法不为我们添麻烦。
吃饭的时候更是比我还要有教养——我、我是说,比起我饿了顾不上繁文缛节的时候,还要更礼貌……!
总而言之!
互相谦让,互相着想,跟我想象中的死囚完全天差地别。
从刚刚开始,他们真的就一直是这样的,完全看不出假装的可能性。
像这种人,为什么也会出现在死囚的队伍里???
实在是想象不到,究竟是什么情况才能让他们落到这个境地,所以我就这么问了。
然而,回应我的……是仅剩下篝火噼啪响声的死寂。
“……”
在那一瞬间,老爷爷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原本还捧在手里的木勺,“哒”的一下撞在了碗沿上。
就连坐在他身边的老奶奶,身体也跟着颤抖了一下。
……怎么了?
为什么突然都不说话了,这应该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吧——
“——我们……!”
就在我想要追问的时候,老爷爷突然猛地摇起了头,打断了我。
他都没有看向我,但我却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恐惧。
那是在树林里,押送队的人渣威胁着要打死他时,他都没有露出的惊惧表情。
“我们……是罪人!”
……
一旁的老奶奶同样瞪大了眼,声音宛若哮喘了发作一般,“对、对……像我们这样的罪人,被抓到这里,也是应该的……!”
……??
这……这什么反应啊?
眼前的两个老人像是突然被刺激到了一样,视线中惊恐又麻木,身体看起来也开始抖个不停……诶诶?难道是我问错话了吗?!
怎、肿么办?!他们两个老人吓成这样,不、不会出什么事吧?!
我赶忙看向维拉妮,而后者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批替爱思帝(PTSD)了吗……”
“?不要这时候念鸟语了哇!快想想办法——”
“——你这罪魁祸精还好意思催我嘞m9(`Д´)!?”
虽然嘴上吐槽了回来,但她手上也已经开始画一圈圈不知道会有什么效果的法阵……嗯?那应该是起精神层面镇静作用的魔法……吧?应该是的吧?!
“不,是物理镇静,给敲晕过去之后他们就暂时不会应激了。”
“?????我没叫你想这种办法好吗?!”
那你说怎么办啦!要求这么多你倒是自己解决啊——就在维拉妮怼回来的间隙,索菲亚却已经先一步走到了两个老人的身旁。
然后,同时握住了他们两人的手掌,轻轻地将掌心与他们贴合。
“蒙特亚丽莎。”
“我们是罪……欸?”
卡带胶卷般不断复读的两个老人家猛地抬起脸,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过了好一会,他们才有些口吃地再度开口。
“小、小姐……怎么知道的?”
“因为这些呀。”
索菲亚微微颔首,用眼神示意两个老人家身上那些看起来有些狰狞的纹身……
“蒙特人相信,人生中重要的经历应该留在身体上。于是,不论是成年、婚姻、添丁、迁居,甚至学会一门新的手艺,都会在身上增加新的纹样。而身上的纹身越是多,也就代表那个人越是德高望重……咱说的没错吧?两位老人家?”
“啊、啊……”他们微微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索菲亚只是摇了摇头,再一次握紧了他们的手。
“请不要紧张,不论是咱,还是那边的两位,都是站在你们这边的哦?”
两个老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但……
他们那像是要把自己折腾散架一般的颤抖,也在与索菲亚握手的同时,渐渐停止了。
“各位……愿意,相信我们吗……?”
“当然了。”
索菲亚轻笑着点头。
“毕竟……咱是知道的呀,蒙特亚丽莎地区擅长产出华美的布料,却不是很擅长产出十恶不赦的死刑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