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这不是两位老人家的责任。”
那一天,索菲亚打断了自己面前单膝跪下的两位老人,对他们摇了摇头。
“你们是受害者,咱……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利,再要求你们以身犯险。”
她说着俯下身,似乎是想要扶起跪地的两位老人家。
然而,他们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听话地站起。
相反,他们依旧低着头,跪在地上。
“您也许没有理由,但……”
“我们有理由为您出生入死,索菲亚大人。”
桑诺斯爷爷未尽的话语,被玛丽奶奶补全了。
“……欸?”
索菲亚明显愣了一下。
而桑诺斯爷爷已经重新抬起头,那双苍老却不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先前面对我们时那种拘谨与惶恐。
“您可能已经不记得了……但我们还记得。”
“我们,不会忘记。”老奶奶也点头道。
蒙特亚丽莎——他们一同轻念出同样的音节,念出了那个代表着他们家乡的名字。
桑诺斯爷爷露出了回忆的神情,“以前,我们那里很穷……”
玛丽奶奶也露出自嘲般的苦笑,“是呀,土地里满是盐与沙子,就连树都长不出几片叶子,庄稼一年的收成少得可怜,日子,真的很苦……”
诶?
可刚刚不是还说,蒙特亚丽莎的织物很有名吗?
“也许,我们的手还够巧,家家户户都能拿出漂亮的毯子,”像是看出了我的困惑,玛丽奶奶摇着头解释道:“但,我们离所有的大城市都很远……一年都来不了几次航空艇的小破村子,那些布料又能卖给谁呢?”
……啊。
桑诺斯爷爷也跟着苦笑了一下,“路不好走,运输也贵。镇里的人织出来的布,最多也就是留着自己用,或者挂在墙上当毯子。偶尔有人带去外面卖,赚到的钱甚至还不够路上的花销呢……直到——”
他说到这里,看向了索菲亚。
“直到,您来了。”
……
索菲亚没有说话。
“您那时候在各地巡行。”
玛丽奶奶接过自己老伴的话,继续说了下去,眼眶渐渐有些发红。
“不是只去那些大城,也不是只去见贵族。您会去镇子,会去村庄,会坐在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家里,问路为什么坏了,问货为什么卖不出去,问我们真正缺什么。”
“因为您,通往外面的路修好了。”
“引导航空艇的灯塔也建立了起来,于是就有了愿意固定来收布的商队。”
两位老人像是在回忆那段日子一般,露出了像是在回望美梦一般的笑意,一人一句,交错着叙述着。
“我们当初,想都不敢想,自己家那些以前只能挂在家里挡风的布,居然真的有人愿意花钱买了……”
“是您帮我们把路打通,又让外面的商人知道了蒙特亚丽莎的布。”
“从那以后,我们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脚下这片贫瘠的土地,也不是只能让人饿肚子。”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您啊。”
所以——他们再次在索菲亚面前垂首,声音中的激动淡去了,但那股诚挚的热意却还在。
“所以,索菲亚大人,请不要说刚刚那样的话。”
“算上这一次,我们已经欠您,以及您的同伴两次人情了。”
“是啊,也许我们被抓起来什么的,是有些倒霉……但,在您的面前,我们永远不是受害者,而是您的……”
受惠者。
……
啊啊。
原来是这样吗?
他们不是因为知道索菲亚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王室贵族,才突然说什么“出生入死”的……
而是……
他们真的认识她。
不。
应该说,是认识那个,在与我们相遇之前的……文德尔王国第一王女。
索菲亚·亚特里马拉瑟。
………………
换句话说……
在不得不假装失踪,躲避追杀以前。
这个总是笑眯眯,动不动就“诶嘿”一下企图蒙混过关的家伙,居然是……
“你居然是这种清汤大老爷的好贵族形象吗?!?”
“?你为什么要抢走我的吐槽?!”
“吐槽是战争,嘴快者爽嘴慢者无,笨蛋伊伊!略略略(●´3`)~♪!”
两位真是说笑了,索菲亚大人的善名,在风晶之境内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两位老人家听到我们对索菲亚的评价,立马如此严肃的纠正道。
好吧好吧,看他们那副认真的模样,我也没法和维拉妮这家伙继续闹腾了,只能一起闭嘴,把发言的权利交回给正主……
然而,我们身边这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第一王女,却只是……
沉默着?
“……”
只见她的目光垂落,嘴角的曲线……怎么看,好像都没法解读成听到夸奖之后的开心诶??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如果是我被这么吹一通,我肯定爽到飞起来了好吗——咳、咳咳,我是说,作为一名荣耀的骑士!我会很开心的!
这不是虚荣哦!任谁被夸夸都会感觉开心的吧!只是人、人之常情而已……!
“虽然伊伊你好像是精灵来着的。”
“闭、闭嘴啦!”
所以,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索菲亚?你倒是说句话?怎么了啦?”
“……咱……没事。”
过了好一会,她才这么摇着脑袋,回应道。
她把两位老人从地上搀扶起来,让两人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然后,就那样苦笑着开口。
“两位老人家真是过誉了,咱……很荣幸。”
不过……
她的话语到一半,声调却沉了下来。
“不过,那些本来就是咱该做的事情。”
“……索菲亚……大人?”
两个刚刚坐稳的老人家似乎没有听懂,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但索菲亚却只是径直说了下去。
“修路也好,帮各地打通商路也好,替听不到声音的人把话送到该听见的人那里也好……这些,本来就是咱的职责,根本不是什么值得两位拿命来偿还的恩情。”
我看到,她的手,一点点地在攥紧。
“倒不如说……”
她垂下眸子,看着地面,声音越来越轻。
“咱失败了。”
……
“咱明明是最早察觉到事情不对劲的人之一。”
这不是我第一次,从索菲亚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咱看见过那些命令开始变得奇怪,看见过越来越多民众的声音传不到上面,也看见过有些本来不该发生的事情,一点点变成了所谓的‘理所当然’。”
只是上次,当她露出这样痛苦而后悔的神情时,我和维拉妮打断了她。
“可是,咱没有阻止。”
但,这一次,在两位受害者的面前,她似乎无法克制住自己。
“咱本可以做的更多,咱本可以在一切走到今天之前,尝试阻止的……!”
在这一刻,我和维拉妮,都无法像是上次那样开口了。
“……所以,两位不欠咱任何东西。”
因为,她此刻在诉说……亦或者,在表达忏悔的对象,并不是我们。
“是咱……是咱不够坚定,如果当初咱没有逃跑,而是选择反抗——”
“——索菲亚大人。”
她试图向其忏悔的对象,主动握住了她的手。
“我们……不会说自己理解您的痛苦。”
玛丽奶奶,自我们接触以来,第一次露出了慈祥老人的表情。
“您面临的困难,您面临的绝望,想必也是我们难以想象的……所以,我们不会擅自替您得出结论,说您没有错……”
就仿佛,她眼前的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第一王女,而是自己的孙女一般。
“只是,如果您认为自己必须要为之赎罪的话……”
桑诺斯爷爷握住了索菲亚的另一只手,也不再沉默。
然后,两人异口同声地开口。
““那么,我们希望,这副受惠之躯,能够成为您赎罪的助力!””
……
嗯,没错,这便是那晚发生的事情。
也是为什么,我们最终还是让他们……回到危险的死囚队伍中,为我们收集情报了。
……
“哎呀,伊瑟莉娅小姐,真的不疼——咳、咳咳——不疼的啊……”
“……老爷爷你别逞强了好吗!”
我把沾满了消毒药液的纱布包裹在桑诺斯爷爷的手臂上,但洁白的纱布很快还是染上了一点红褐的血色。
……说实话啊,我是真的不想让他们回去的!
只是,他们一定坚持要为我们起到作用……再加上维拉妮说,我们这边本身被押送队盯得比较紧,不论是让苦苦还是那几个被催眠的押送队成员过去探查的话,都有暴露的风险……
就算不彻底暴露,只要他们起一点疑心,可能就不会暴露破绽了,从这点上来说,两位老人家有着不会被怀疑的优势——维拉妮这家伙,明明眼睛里也明显是犹豫的,但最后还是让两个老人家去干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嘛……虽然……
不得不承认的是,她和两个老人家的判断,也确实是对的啦。
就好比,刚刚从她窃听法阵里传来的那个词——
“狂风”。
对的,这个词,其实是他们今天才第一次提起。
之前不说,显然是在戒备我们。
如果不是看我们这边几天没动静,他们大概率是不会放松警惕,暴露出这么重要的信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