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狂风’快没了?妈的,那……怎么还拖拖拉拉的……快点……快到哈尔德……)”
“(不是,你们就这么想去哈尔德?就不怕‘风语考验’……)”
“(怕?怕个屁!能爽一天是一天……)”
……
眼下,对于我们来说最迫切需要的信息,正源源不断地从维拉妮那边的窃听法阵中传来。
而且大概是因为戒备我们这边,连续把这事情憋在心里好一段时间的缘故,此刻他们嘴巴的阀门一开,立马就叭叭叭叭地聊得起劲起来,透过窃听法阵的声音都变得连贯了许多。
“(……没有小黄瓶喝的日子……还不如死了……)”
“(你们打一针就知道……有多牛了……)”
“(什么鬼屁‘风语考验’,给老子扎一针,老子能把晶母本神都给曰趴喽……她的小考验算个屁……)”
“……放尊敬点……”
“哈哈,尊敬……?尊敬——”
滋啦——
一阵狂风正好刮过,维拉妮的窃听法阵随之波动了一下,对话中间一大段被刺耳的杂音吞掉了。
而等声音重新清晰起来的时候……
“(……不给的话,我们可保证不了会发生什么。)”
……
哈……?
这、这是威胁?
我没听错吧?不会是窃听法阵出问题了,把死囚的口音和押送队的口音对换了吧?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就是说,这帮子死囚,在威胁押送队的家伙???
手上还在给桑诺斯爷爷缠纱布,但我现在真的好想直接跑过去,耳朵贴着押送队房车的门,直接听里头到底在发生什么事情了!
奇怪,太奇怪了!
明明一个是负责押送死囚的守卫,一个是应该被押着去参加“风语考验”的死刑犯,可听他们说话的语气,别说什么囚犯跟狱卒了,怎么感觉更像是一群互相看不顺眼、但私底下又长期做着什么交易的混混啊?
而且,这事情还涉及到了那个叫“狂风”的邪门药剂……
首先,这帮押送队的家伙好歹明面上还算是文德尔王国的官方人员吧?他们手上为什么会带着这种禁止流通的药物?
其次,就算这帮押送队的人渣军纪差到极致,就连毒品级的东西都沾染了……问题是,这群死囚呢?
就假设押送队的人渣们是为了死囚不叛乱,所以提供毒品来安抚人心好了,可这群死囚又在干什么?他们真的就被这玩意给收买了吗??
兰斯洛特和哈恰恰帕塔这俩吸“狂风”吸多了的家伙最后的惨状……那画面至今还在我脑海中打转,而这群死囚?
先不说那种被风晶由内而外刺穿皮肤的感觉,他们居然会觉得“爽”……比起这个,他们难道真准备这样,就为了多吸两口这玩意,真的一路乖乖的走进哈尔德,然后被丢进空天鲸之心里头变成人体晶雕?
这跟一只火火大鸡缩在鸡圈里,一边啄米,一边开心地和旁边的火火大鸡讨论“听说今年柴火很干,烤箱烧得特别旺哦,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进去呀,好期待成为戒律之日那天餐桌上的大餐呀”……有什么差别啦!
这结论我都能得出来,那维拉妮和索菲亚这俩脑袋转得超快的家伙,肯定也已经发现了相同的问题才是……
“不是,这帮家伙,该不会是……主动想进城的吧?”
果然,维拉妮那边已经开始小声嘀咕了起来。
她嘴里咬着笔头,两只小脚有些焦躁地轮流点着地面,啪嗒、啪嗒——那双鲜艳的血眸死死盯着面前几个不断闪烁的窃听法阵,眉头都快拧成一团了。
……
…………
………………
“啧!”
哇!她咋舌了!
所以,就连我们三个里脑瓜子明显最好使的家伙,都想不明白吗?
一时间,结界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除了窃听法阵那断断续续的内容外,耳边就只剩下维拉妮那支笔一下下磕碰牙齿的焦躁声响。
……
“……说起来,各位?”
嗯?
打破沉默的……是桑诺斯爷爷?
我抬起头,看到他瞅了眼自己的老伴,然后又有些犹豫地看向我们。
“那个,各位难道是在为哈尔德相关的事情忧虑吗?”
“……呃,算是?”维拉妮也转头看过来,挑了挑眉。
而桑诺斯爷爷听到了,眼睛则亮了起来,“那样的话,我们也许还能提供一些别的信息!”
……诶?那是什么意思?
“呵呵……别看我现在是这幅模样……但这把老骨头年轻的时候,曾经也在那里待过几年的。”
桑诺斯爷爷说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像是在翻找已经有些久远的记忆。
“那时候无声祭的规模还不像是这届这么大,入城的资格也没有卡得这么严格……对于那时的我们来说,哈尔德就是一座梦之城——因为那里可是号称全风晶之境最富饶的城市,有着我们无法想象的新技术,而且还能一睹风壤母神的身躯,只要来过这座城市,就能抱着一生都花不完的财富离开……”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继续道:“虽然事实也没那么夸张……但,对于我们这群外地的庶民来说,那里的吸引力,确实难以抗拒啊。”
“诶……还有这种事情吗?”
“是呀……呵呵,那时候的我们还年轻气盛,不满足于待在那个只有纺织机的小村庄……哎呀呀,那可真是天真到可笑的日子……”
“是啊,老头子,那时候的我们,可真是……太蠢了啊。”
玛丽奶奶如此说道,但与此同时,她的脸上却带着一丝看起来很怀念的微笑。
“哦,精灵小姐,不用露出那么惊讶的表情……其实这没什么特别的,我们那个年代的人,都觉得自己能够在这个世界上闯荡出一番名堂呢……”
“呜,所以,玛丽奶奶你也去过哈尔德吗?”
“嗯,是的哦。”
只见她点了点头,“那时候蒙特亚丽莎的布虽然还没现在这么有名,但祭典需要的布料很多,所以,官家的人会在全国各地征一些手艺好的裁缝过去帮忙。”
说到这里,玛丽奶奶低头看了眼自己已经因为年老而布满皱纹的手,一脸感慨。
“你别说……,其实我还亲手缝过,死囚在被送进空天鲸之心以前穿的祭服呢。”
……啊!
“结果,几十年后,居然轮到我自己穿那套衣服了,真是世道难料啊——”
“——才不会啦!”
我赶忙打断这不详的思考!
“都说了我们不会让你们被丢进去的好吗!不许乌鸦嘴不许乌鸦嘴!”
“哎呀,精灵小姐别这么紧张,我没那个意思啦。”
结果,她本人倒是副一点都不在意的模样,反而笑着摆了摆手。
“只是,这把老骨头活了这么久,居然还能碰到这样的巧合……呵呵,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桑诺斯爷爷听了,也跟着笑了两声。
“是啊,说起来,要不是无声祭,我们两个当初可能都不会认识呢。”
“诶?”
诶呀,老头子你干啥,这种事情就不要拿出来说啦——我眨眨眼,看着玛丽奶奶脸上居然一下泛起了点红色……诶?什么情况?
“现在知道害羞了啊,当年是谁天天跑到后勤队,就为了吃我煮的毛豆来着?”
“哦呦你这臭屁精,我哪有天天跑去找你……”
“有啊,当时咱们不是每天都要见面的吗,一开始我都不知道咱们俩是老乡呢!真亏你当时好意思追着我这个陌生人要吃的——”
“——你这老不要脸,可别自恋了!我当时是工作需要好吗,哪里是专程去找你的……(嘟嘴)”
“那你就说当时你吃没吃啦?”
“……吃了。”
“看~而且这老太婆其实不能消化豆子,所以她吃了还喜欢放屁——”
“——嘿!!老头子!!!”
老奶奶pia的给桑诺斯爷爷嘴巴捏住了……咕呜呜呜!
我看着像是一下子像是年轻了几十岁,变成我们同龄人的两位老人家!
心里好痒!不要在关键的时候停下来啊!
“所以你们是怎么认出对方是老乡的呀,我听着你们好像也没什么口音?”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哎,问得好,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老头子你敢说出来的话,你就别想活着回去见孙女了。”
“呜?呜呜?!”
虽然被这么威胁了,但在我的无敌真诚恳求视线的注视下,她最终还是红着脸,松开了捏住老爷爷嘴巴的手。
“哎呀哎呀,真是的,你这暴脾气倒是一直没变,”嘴巴一重获自由,桑诺斯爷爷就立马摇头,看着我们笑道:“不过你们别看她现在跟熟了的豆荚似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的脸可水嫩了,就跟刚剥壳的毛豆似的——”
“——喂喂你什么意思?在一起久了就嫌弃我了?!”
“诶呦,哪能是啊,我觉得你现在是……对,应该叫别有韵味嘛!年轻的时候嫩,现在成熟了以后有成熟的好看!就像……就像……”
“像什么?”
“像腌得刚刚好的……”
“你敢说咸菜试试!”
“我没说、我还没说呢~”
呜哇,好有趣好有趣!
臭老爹那家伙从来不跟我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有没有谈过恋爱,所以这好像还是第一次!
上个时代的人的恋爱史……原来是这样的吗!
我看着逼逼叭叭吵嘴的两个脸红老人,这几天的紧张和郁闷好像全都消失了!
话说我为什么一开始会郁闷来着的?好像是什么话题让我感觉紧张……算了不管了!
“喂喂这里别真给我算了啊你这大笨蛋!”身后传来了维拉妮那听起来超级无语的声音。
“……所以,现在您能理解了吗,维拉妮小姐?理解咱平时都是在接受怎样的折磨了吗?”
“理解了理解了,所以我现在是应该和那只大笨驴对放闪光弹,来对冲一下爷爷奶奶辈的笨蛋情侣能量吗?”
“?您想把咱闪瞎的话,其实可以直接用刀戳咱眼睛的咱就是说?”
“哈哈,我不喜欢那么血腥的手段啦。”
“?否认的居然是血腥而不是想闪瞎咱眼睛的部分吗?”
……不是,这俩家伙又在叽叽咕咕的嚷嚷什么呢。
我刚想回头训斥她们吵到我听故事了,但还没来得及转一百八十度,就——呜哇!?
视野猛地一黑,下一秒,某只吸血鬼已经整个人扑到了我背上,两条腿相当熟练地夹住我的腰,双手则一左一右,直接捏住了我的脸颊。
“痛——你干嘛啦!?”
“给我忍着!我的骑士哟!”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边对我无辜的脸蛋施加暴力,一边却又像是突然燃起了某种斗志一般,满脸都是视死如归的悲壮。
“唯独这件事上我们绝不能输!被读者吐槽‘书里的副CP怎么比主CP还甜’的时候往往就是书本风评急转直下的开始!所以快给我打起精神来!现在是发糖时间——”
“——哈啊?!什么读者什么发糖啦?!而且这和扯我脸有什么关系啦!”
咕哈!!!这家伙在说什么梦话啊!而、而且扯的好用力?!这家伙是认真的?!搞什么——呜哇!为什么脸还贴过来了!话说好红啊!你这家伙到底想干啥——
啊,等等。
“不是,你想亲的话就直说啊,搞这么暴力干什么,真是的(一把抱住)”
“?!等、等下?!”
……?
“不、不对,这、这里应该是你脸红心跳心脏超载心室爆炸才才才对呀——不不不不对!不、不要贴这么近,我、我呜呜我还没做好准备!?”
真把嘴巴凑过去了,这家伙反而又变成西红柿,开始挣扎个不停了。
“不是,所以到底是要怎样啦?”
“这、这里应该是我调戏魅惑调戏你才对!你你你这大笨蛋伊伊——!”
“咱没别的意思哈,就是咱这边眼睛已经瞎了,两位现在能够停止在晚上召唤太阳了吗?”
““又关你什么事啦!闭嘴!!””
“!?霸凌?!”
结果这家伙又莫名其妙地闹腾了半天,最后还是桑诺斯爷爷那边咳咳两声,这家伙才跟个被电击的青蛙一样,从我身上biu的一下飞起来了……所以到底是在干啥啦!
“呵呵,两位小姐感情真好,让老头子我都想起我孙女和她的好朋友了,真像啊……”
“……如果真的很像这两位的话,咱觉得您两位可能要担心下后代的问题了……”
?
桑诺斯爷爷和玛丽奶奶也有些困惑地笑了笑,但最后也只是摇了摇头,说“子孙代想过什么人生就过什么人生,我们这群老东西管不着了”,然后便看向我们,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非常抱歉,都怪我们两个老人脑袋不清楚,说着说着就跑题了……不过,我们提起在哈尔德做过工的事情,其实是想说,也许……在进城之后,我们还能为各位做些什么。”
……啊。
刚刚好、好像是在说这个来着……?
“各位看起来对哈尔德不是很了解,而我和老太婆都在那边待过,所以……”
只见桑诺斯爷爷继续解释道,他在后勤队里做过劳工,搬过祭坛用的晶石、祭具、布匹,还有从城外运进去的各种器材,而玛丽奶奶也负责过祭典相关的事宜,对那块地方的结构比较熟悉。
“虽然我们不像索菲亚大人那样出生在哈尔德,但就和这几天一样,这些脏活会用到的各种羊肠小道,我们还是有自信比各位更了解的,所以,请让我们再为各位出一份力吧——”
“——不行。”
我甚至没来得及开口说“那怎么行”,就有人抢先否定了他们的提议。
而且,这次与之前不同。
我看向索菲亚,看到了她脸上那不容置疑的否决。
“这几天已经足够了。两位替咱们冒的风险,远远超过咱原本愿意接受的程度,等进入哈尔德以后,情况只会比现在更加危险。”
“可是,索菲亚大人,我们——”
“没有什么可是的,两位,这件事没有得商量。”
是的,与之前不同,她并没有给对方任何继续辩论的机会,只是干脆地打断了对方。
只见她把手里的药瓶收好,又替玛丽奶奶检查了一下刚刚重新包扎好的手臂,随后才抬起头,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
“到时候,咱们会先想办法把两位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之后不论外面发生什么,你们都只需要在那里待着,等事情结束就好。”
“索菲亚大人……”
“是咱许下诺言,要让两位平安回家见到孙女的,请不要再让咱为难了——这个话题就此结束,可以吗?”
“……好、好的……”
两个老人家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结界里的气氛突然就又回到了之前那会的冰封状态……
而就像是空气还不够尴尬一般……
维拉妮面前的窃听法阵,忽然又亮了起来。
“(老大……咱们真的要进去吗……)”
……
结界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下了,只剩下侧向那边的耳朵。
“(废什么话。)”
这次传来的声音和刚刚不太一样。
少了押送队那些人夹杂其中的呵斥,周围也安静了很多,只能偶尔听到几声脚镣碰撞的轻响。
听起来……
那群死囚似乎已经离开了押送队的房车,回到了他们自己的“地盘”?
“(可那毕竟是哈尔德……风语考验不是没人能通过的吗——)”
“(——你在怕什么?)”
打断那唯唯诺诺声音的,正是之前那个凶恶的光头死囚的声音。
只听见他不耐烦地嗤笑了一声。
紧接着,吐唾沫的声音,从法阵另一端传来。
“(想不会发生的事情干什么,咱们身上又没打印记,到时候只管爽……就是了!)”
……
嗯?
我看像维拉妮,后者则已经抓起了刚刚放下的笔,将“印记”写在已经满是字符的纸上。
但……
不论她怎么画圈,连线,那双可爱浓密的纤眉,依旧只是紧锁着,没有丝毫被点醒、将线索串联后的那种顿悟与放松。
而接下来的几天里,情况也没有丝毫的进展。
混乱的线索像是奶奶闲着扎出来的毛线球,丝毫找不到头绪。然而与此同时,时间却不会停下来等我们。
我们依旧按照原本的路线,继续跟着这支押送队向前。
一天。
两天。
三天。
路边的植物渐渐变少,空气里开始飘起一种淡淡的硫磺气味。
地面也从原本松软的泥土,慢慢变成大片大片颜色发黑的火山岩。
在第四天的清晨,我抬起头,终于看到了她。
看到了,远方那座……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的巨大火山。
以及,建立在它山腹与熔岩裂谷之间的……城市。
哈尔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