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拉锯战并没有因为叶心仪的警告而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几天后,星海市迎来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暴雨。
豆大的雨点子跟不要钱似的噼里啪啦地砸在病房的玻璃窗上,汇成一道道水帘,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天气预报说有台风过境,陆瑾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往窗外瞟,那个熟悉的角落,黑色的越野车依旧像一块顽固的礁石停泊在狂风暴雨里。
不会还在车里吧?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陆瑾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管他呢!
淋死他才好!淹死他活该!最好一个雷劈下来,把他和他那辆破车一起打包送走,为民除害!
他恶狠狠地在心里咒骂着,可眼神却像是黏在了那辆车上,怎么都挪不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越来越暗,外面的风刮得跟鬼哭狼嚎似的,雨势也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那辆车,还停在那里一动不动,陆瑾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陆瑾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在病房里来回踱步。
他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
一个穿着黑色背心、满脸不屑的钢铁直男陆瑾说:“关我屁事!他爱死不死!”
另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陆瑾却幽幽地说:“他……他都是为了你啊……”
“可他会生病的……”
“那就病死!”
“万一他真的死在外面了怎么办?”
“……”
是啊。
万一呢?
万一沈星澜那个脑子一根筋的疯子,真的就这么跟自己耗着,耗到发高烧,耗到得肺炎,耗到死在外面呢?
陆瑾感觉自己的心脏又开始发疯了,跳得又快又乱,像一只要冲破胸膛的困兽,他眼前发黑,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陆先生,请躺好,我们要进行每日的例行身体数据采集。”
就在这时,一名姓王的护士推着仪器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抱着平板电脑的叶心仪。
“我……”
陆瑾刚想说“等一下”,可他的视线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了窗外,就在那一瞬间,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短暂地照亮了那辆黑色的越野车。
他好像看到车门被推开了一下。
一个高大的身影,似乎踉跄了一下,扶着车门在狂风暴雨中站着。
是不是沈星澜?
他是不是不舒服了?
无数个混乱的念头,在陆瑾的脑子里轰然引爆,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嘣地一声彻底断了。
“沈星澜!”
他不受控制地喊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嘶哑尖锐,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紧接着,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一软,眼前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耳边传来的,是王护士惊恐的尖叫,和叶心仪那依旧冷静得可怕的声音。
“病人因急性情绪应激导致神经源性休克,心率骤降后急速飙升,准备肾上腺素。”
……
再次醒来的时候,陆瑾发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
鼻尖是淡淡的消毒水味,手背上插着输液的针头,冰凉的液体正顺着血管,一点点流进他的身体。
病房里很安静。
窗外的雨似乎停了。
“你醒了。”叶心仪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陆瑾偏过头,看到她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腿上放着那个标志性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他一个都看不懂的数据曲线。
“我……怎么了?”陆瑾开口,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像砂纸。
“你晕过去了。”叶心仪言简意赅。
“……”废话,这个我当然知道。
“在你昏迷的47分钟里,我们对你的身体进行了一次全面的深度扫描和数据分析。”叶心仪抬起头,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第一次带上了一种……陆瑾看不懂的情绪。
那像是一种……找到了绝世珍宝的研究者的狂热,又像是一种……对实验品表达怜悯的上帝视角。
“我们得出了一个结论。”
她将平板电脑转向陆瑾,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人体三维模型图,上面标注着无数个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数据点。
“陆先生,你的身体做出了选择。”
陆瑾的瞳孔微微一缩。
“什么意思?”
“在你因为窗外那个男人而情绪失控并最终导致休克的那一刻,”叶心仪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某个区域的数据瞬间被放大。
“所以……”他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那个‘逆转治疗’已经没有意义了。”
叶心仪给出了最终的判决。
“我们之前的方案,是基于你的精神和肉体处于‘对抗’状态的前提,我们试图用药物和手术,帮助你的精神,战胜你的肉体。”
“但现在。”她关掉了平板电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失魂落魄的陆瑾,“你的精神与肉体,已经产生了严重的分裂。你的意志想要回去,但你的身体,却拼了命地想往前走。”
“你这次的昏厥就是一个明确的警告。”叶心仪公事公办的说完起身。
“不去看看他吗?”
陆瑾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精致人偶。
窗外,雨过天晴,一缕惨淡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陆瑾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银灰色的发丝中。
原来,他连选择的资格都没有。
——
陆瑾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像个被掏空了的显卡盒子,灵魂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印着美少女贴纸的空壳。
叶心仪那个科学疯子的话,在他脑子里开了一场盛大的阅兵式,来来回回地踏步,把他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踩成了肉泥。
“生物学层面的‘臣服。”
臣服你妈个头啊!
老子是Silver!是那个在《神谕纪元》里把十个服务器的狗脑子都打出来的男人!,老子字典里就没有“臣服”这两个字!。
可现实就是这么魔幻。
他引以为傲的钢铁意志,在他这具叛徒身体面前,脆弱得跟张纸似的,人家根本不跟你讲道理,直接拉电闸,让你休克,等你醒过来世界都变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身体里那些雌激素小人儿,此刻正穿着粉色小裙子,手拉手围着那堆死翘翘的雄性激素坟头蹦迪,嘴里还唱着:“啦啦啦,我们当家做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