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行逆转,已不再是成功率的问题。”
“而是违背这具身体生存本能的自杀行为。”
陆瑾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一分钟?
十分钟?
他只觉得有什么新的东西,从那片废墟里,悄然地……生根发芽。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抬起头看向叶心仪,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我明白了。”
说完,他转过身,迈开了脚步,向着“镜厅”的出口走去。
他的步伐一开始还有些踉跄,但很快,就变得越来越稳越来越坚定。
每一步都像是在告别。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了自己平坦的小腹。
那里,一颗属于“她”的心脏,正在有力地、平稳地跳动着。
为另一个人,而疯狂,为另一份爱而存在。
陆瑾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却如释重负的笑意。
原来认命的感觉是这样的,没有想象中的屈辱和痛苦,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猛地用枕头捂住自己的脸,在床上开始疯狂打滚。
“啊啊啊啊啊啊——!!!”
无声的尖叫,在他的脑海里掀起了十二级台风。
丢人!
太他妈丢人了。
他居然成了一个行走的荷尔蒙探测仪。
还是个只对沈星澜有反应的、定向声控+光控+味控的……专属探测仪。
完了,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陆瑾在床上挺尸了大概十分钟,脑子里那场十二级台风,总算渐渐平息了。
风暴过后,一片狼藉。
他躺在那片废墟之上,开始进行人生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自我盘点。
或者说遗体告别。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回放他那短暂而又辉煌的人生。
隔着宽大的病号服,陆瑾能看出那流畅而柔和的线条,以前那双腿,肌肉结实,爆发力惊人,能让他从球场这头冲到那头。
现在这双腿……
除了细、长、白,一无是处。
哦,也不对。
至少在被沈星澜扛起来的时候,盘在他腰上还挺好看的。
“我操!!”
陆瑾猛地坐起身,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啪”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响亮。
脸颊火辣辣地疼。
但这点疼完全压不住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陆瑾!你清醒一点!
你在想什么?!
盘……盘腰上?!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黄色废料吗?!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让他瞬间冷静了下来。
科学给他盖章认证,他就是个披着陆瑾皮的女人。
一个从骨头到肌肉,从激素到大脑都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属于沈星澜的女人。
当这个念头不再是猜测,不再是恐惧,而是作为一个板上钉钉的“事实”出现在脑海里时。
陆瑾发现,自己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愤怒了。
他开始审视,成为“她”之后的这段时间。
一开始是无尽的恐慌和愤怒,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的喉结和下面。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种巨大的失落和空虚几乎要将他吞噬。
然后,是沈星澜的出现,像一道无法抗拒的引力将他卷入了一个华丽而又冰冷的牢笼。
他挣扎过反抗过,他用尽了所有属于“Silver”的骄傲和尊严去抵御那个男人的温柔陷阱。
可结果呢?
结果是,他一边在心里骂着“狗男人离我远点”,一边又在他靠近的时候,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一边对自己说“老子是直男”,一边又会因为沈星澜和别的女明星传绯闻,而气得一晚上睡不着觉。
是心动啊。
陆瑾啊陆瑾,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你的身体,它早就替你做出了选择。
在你第一次被沈星澜抱在怀里,却没有推开的时候,在你第一次尝到他做的饭,觉得好吃的时候,在你第一次看到他眼中的疲惫会下意识感到心疼的时候。
在你……
在他用那场震惊世界的告白,向所有人宣布,他爱的从来都只是一个叫“陆瑾”的灵魂的时候。
你的战争其实就已经结束了,只是你那点可怜的不值一提的男性自尊心,一直在负隅顽抗而已。
现在科学把你的最后一道防线也给轰平了。
你,陆瑾彻底投降了。
想到这里,陆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陆瑾睁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坐起身走到窗边。
窗户的玻璃上,倒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银灰色的长发,清瘦的脸庞,一双丹凤眼,在病房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挣扎与痛苦。
只剩下一种雨过天晴后的澄澈与平静,他看着玻璃里的“她”,“她”也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陆瑾忽然笑了,他抬起手,轻轻地抚上了玻璃上那张属于自己的脸。
你好。
他用口型无声地说道。
从今天起,请多指教。
然后,他将视线投向了窗外,投向了那片荒凉的小山坡。
“守望坡”。
夜色中,那辆熟悉的越野车还静静地停在那里,车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微弱的灯,像一颗永远不会坠落的星星,固执地为他守候着。
陆瑾的心,在那一刻,被一种温热的酸胀的情绪彻底填满了。
他忽然,很想见他。
不是以“Silver”的身份,去质问去报复,也不是以一个“笼中鸟”的身份,去挣扎去逃离。
而是以“陆瑾”的身份。
以现在的,“她”的身份。
堂堂正正地,走到他面前。
然后,告诉他……你的等待,结束了。
——
一夜无梦。
这是陆瑾变……变成女人之后,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没有光怪陆离的噩梦,没有被追杀的恐慌,更没有那种身体和灵魂互相撕扯的剧痛。
就像一台过热死机了无数次的电脑,被人一键格式化,重装了系统。虽然硬盘里珍藏多年的学习资料都没了,但开机速度,嘿,那叫一个丝滑。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精准地糊在他脸上时,陆瑾睁开了眼。
没有半分迷茫,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咔吧。”
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穿了快一个月的纯白色病号服,嫌弃地撇了撇嘴。
“丑爆了。”
他麻利地翻身下床,从床底拖出自己来时那个小小的行李包,包是林子凯给他准备的,里面只有一套换洗的衣服。
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
都是女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