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林子凯把这包东西塞给他的时候,他还差点跟丫拼命觉得这是奇耻大辱。
现在嘛……陆瑾把衣服拿出来抖了抖。
嗯,还行。
挺顺眼的。
他脱下病号服,随手扔在床上,就像扔掉了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然后他开始穿衣服,T恤很顺利,一套就进去了,棉质的布料柔软地贴着皮肤,胸口的位置被撑起了一个不大不小但绝对不容忽视的弧度,陆瑾面不改色地低头瞅了一眼。
行吧。
装备绑定,不可摧毁,不可丢弃。
认了。
接着是牛仔裤,这就有点技术含量了。
他单脚站立,另一条腿往裤管里伸,结果重心不稳,一个趔趄差点原地表演一个平地摔。
“我操……”
陆瑾扶着墙,稳住身形,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这该死的、孱弱的、属于女人的身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小小的躁动。
冷静。
陆瑾,你是个成熟的女人了,要学会和自己的身体和平共处。
他老老实实地坐到床边,像个乖宝宝一样,先把两条腿都塞进裤管,然后才站起来,慢慢地把裤子提上去。
拉上拉链,扣上扣子。
搞定。
他站到房间里那面小小的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让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银灰色的长发因为多日没有精心打理,显得有些黯淡,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因为长时间的住院和精神折磨,白得几乎透明。
但那双丹凤眼却亮得惊人。
像是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清澈、干净,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锐气。
那是属于Silver的眼神,只不过,这股锐气被包裹在了一具柔美得不像话的躯壳里。
白色T恤勾勒出纤细的腰身,浅蓝色的牛仔裤包裹着一双笔直修长的腿,整个人,就像一株在暴风雨后从废墟里重新探出头来的小白花。
“啧。”陆瑾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别说,还真挺好看的。”
他伸出手,将散乱的长发拢到耳后,然后随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根护士留下的黑色皮筋,三下五除二,给自己扎了个利落的高马尾。
当所有的头发都被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张毫无瑕疵的脸时,镜子里的人,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那股属于电竞大神的桀骜不驯的气质,终于从那柔美的外表下挣脱出了一丝。
足够了。
陆瑾满意地拍了拍手。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囚禁了他身心许久的特护观察室。
纯白色的墙壁,纯白色的床单,冰冷的仪器,还有窗外那片他看了无数次的、荒凉的山坡。
再见了。
**的地方。
他转身,没有丝毫留恋,拉开了病房的门,门外,是那条他只在来时走过一次的,“无回”长廊。
纯白冗长,一眼望不到头。
光洁的地板能倒映出模糊的人影,头顶的灯光一盏接着一盏,将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像一条通往未知世界的时光隧道。
陆瑾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嗒。”
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发出了清脆的回响。
一步。
两步。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异常坚定,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一场与过去的彻底切割。
脑海里,那些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开始像走马灯一样,一幕幕闪过。
他继续往前走,长廊很长,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陆瑾的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微笑。
他感觉压在心口那块名为“过去”的巨石,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齑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不再是那个在男性灵魂和女性身体之间反复撕扯的矛盾体,他也不再是那个活在“Silver”光环下的亡魂。
他就是陆瑾。
一个全新的,完整的,接受了自己全部的……陆瑾。
走廊的尽头渐渐出现了一抹刺眼的光亮。
那是研究所大门的方向。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门,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在纯白色的地板上,铺开了一片金色的地毯,空气中,那些漂浮的微尘在阳光的照耀下清晰可见,像一群欢快起舞的精灵。
陆瑾眯了眯眼加快了脚步,他要去见那束光。
也要去见,那个在光里等着他的人。
“陆小姐?”
一个有些惊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瑾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小姑娘,正端着托盘,一脸错愕地看着他。
是每天负责给他送饭的那个小护士,叫什么小雅?
小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从他清爽的高马尾,到那身简单的T恤牛仔裤,最后,落在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上。
“你……你要出院了吗?”小雅有些不确定地问。
“嗯。”陆瑾点点头。
“太好了!”小雅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叶研究员早上还说你的情况很稳定,没想到你今天就要走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八卦的兴奋凑过来说:“那你快出去吧!外面那个人等你好久好久了!”
陆..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扯了扯嘴角问:“他……一直在?”
“是啊!”小雅的眼睛闪闪发光,说得绘声绘色,“风雨无阻,就跟小说里写的一样,我们全研究所都知道‘守望坡’上那个‘望妻石’了,前段时间他还搞了个全球直播告白,我的天,我们护士站的小姐妹们都磕疯了,好多人都偷偷跑去看他呢,真人比电视上还帅,就是看着太憔悴了,好可怜的。”
小雅叽叽喳喳地说着,像一只快活的小麻雀,陆瑾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心里却像是被灌进了一整罐的温水,又酸又胀又暖。
那个傻子。
那个全世界最顶级的无可救药的无可理喻的大傻子。
“好了,我不打扰你了,你快去吧!”小雅冲他挥了挥手,一脸“我懂的”表情,“别让他再等了!”
“……谢谢。”
陆瑾轻声说,他转回头继续走向那片越来越近的光明,最后几步路他走得有些急。
心跳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
“咚。”
“咚咚。”
“咚咚咚咚——”
像擂鼓。
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终于,站到了那扇巨大的玻璃门前。
他停下脚步,抬起手想要推开那扇门,可那只手,却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他忽然有点害怕。
怕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