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怕门外那个世界,和他想象的不一样,或许是怕那个等了他那么久的人,在看到他之后会露出失望的表情。
“孩子,别怕。”
陆瑾猛地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大爷,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正笑呵呵地看着他。是研究所门口的保安。
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慢悠悠地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茶才不紧不慢地说:“我在这儿守了三十年大门了,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从这里走出去。有哭的,有笑的,有解脱的,也有……重获新生的。”
他指了指门外那个被阳光笼罩的身影。
“那个小伙子,是我见过最执着的一个,每天天不亮就来,天黑透了才走,送来的饭菜天天不重样,下雨的时候他就坐在车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你那个病房的窗口,下雪的时候他就站在雪地里,站成个雪人也不肯走。”
老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老婆子总说,这年头,哪还有什么真情。我以前也信。直到我看见他。”
“别怕,也别犹豫。”
老王走上前,替他拉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去吧。”
“嘎吱——”
门,开了。
一股夹杂着青草和阳光味道的、清新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将他整个人温柔地包裹住。
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等再次睁开眼时。
他看到了。
在“守望坡”下,那辆熟悉的越野车旁。
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就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正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身形依然挺拔,但整个人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憔悴。
精心打理的发型变得凌乱几缕碎发被风吹起。
一阵风吹过。
那个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沈星澜的脸上还带着一丝茫然。当他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站在研究所门口的那个纤细身影时,那份茫然瞬间凝固。
紧接着,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脸上交织着难以置信狂喜、恐慌、还有一种近乎破碎的脆弱。
他就那么死死地盯着陆瑾,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
而陆瑾,也同样看着他。
看着他眼下那浓重的黑眼圈,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看着他那双曾经永远锐利永远运筹帷幄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通红的血丝。
还有那血丝之下,深不见底的爱意与悔恨。
陆瑾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疼。
密密麻麻的疼。
也……密密麻麻的……软。
在灿烂得有些过分的阳光下,他抬起脚,一步一步踏着那片金色的光,朝他走了过去。
“喂,”
陆瑾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刚刚睡醒的沙哑,却清晰地,敲在了沈星澜的心上。
“傻子。”
“你的等待,结束了。”
——
当那一抹纤细的、沐浴在晨光中的身影,从逆熵研究所那扇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里走出来时,沈星澜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
第几回了?记不清了。
可能是第七十八回,也可能是第一百零八回。
自从他把自己像个活死人一样钉在这“守望坡”上,这种幻觉就成了家常便饭。
有时候他会在半夜惊醒,看见陆瑾穿着那身纯白色的病号服赤着脚,像个幽灵一样飘到他车窗前,面无表情地问他:“沈星澜,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有时候,他会在烈日下被晒得头昏眼花,看见大学时代的陆瑾,穿着篮球服,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车顶上,笑得张扬又欠揍:“喂,**,买水去啊,愣着干嘛?”
他发着高烧看见陆瑾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一步步向他走来,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得能溺死人的笑。
那一次他真的信了。
他挣扎着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结果一头栽进泥地里,啃了一嘴的草。
等他再抬起头,眼前除了荒草,就是那扇冰冷紧闭的大门。
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
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不动,不听,不想。
只要他不信,那颗早就被他自己亲手碾碎的心,就不会再被拿出来反复鞭尸。
所以此刻,沈星澜只是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手里还捏着半个冷掉的硬得能当凶器的面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身影。
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嗯。
这次的幻觉质量很高。
细节很到位。
你看,连头发丝儿都做出来了。银灰色的长发被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高马尾,随着她的走动,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青春又活力的弧线。
服装也不错。
不再是那身让他一看就心脏抽搐的病号服了。换成了一件最简单的白色T恤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
真好看,把那截不堪一握的腰,和那双长得能要人命的腿,勾勒得淋漓尽致。
沈星澜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面包又塞进嘴里狠狠地嚼了两下,味道跟嚼蜡一样。
电影里的“陆瑾”,还在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
不紧不慢。
阳光给她全身都镀上了一层金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好看到不真实,就像……就像一个下凡来索命的天使。
沈星澜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心脏,也开始不听话了。
“咚。”
“咚咚。”
一种熟悉的、让他既渴望又恐惧的节律,开始在他死寂的胸腔里重新奏响。
幻觉而已。
沈星澜,你冷静点!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猛地睁开。
那个身影还在,不但还在,而且更近了,近到他甚至能看清她脸上那双亮得惊人的丹凤眼。
那双眼睛……
沈星澜的呼吸,骤然一停,那不是他幻想出来的眼神。
他幻想出来的陆瑾,眼神要么是怨恨的要么是冷漠的,要么是悲伤的。
可眼前这个“陆瑾”……她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悲伤。
那里面,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一种像是经历了一场毁天灭地的风暴后,万物复苏的、带着勃勃生机的平静,还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
就像在说:**,看够了没有?
“……”
沈星澜僵在座位上,像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唯一的动作,就是瞳孔在剧烈地疯狂地地震般地收缩。
这不是幻觉。
这不是幻觉!
这不是幻觉!!!
这个认知,像一道天雷狠狠地劈进了他的天灵盖,瞬间,涌上他心头的,不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不是守得云开的激动。
是恐慌。
是铺天盖地的、能将他瞬间溺毙的极致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