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六天。
夏梦依旧准时出现在了台球室门口。
夕阳落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看着迎面走来的唐燃，依旧是那句问了三百六十五次的话。
“唐燃小姐，你想成为魔法少女吗？”
唐燃站在她面前，看着那双干净的、从未变过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突然笑了，那笑容不再是之前的轻佻和敷衍，也没有了刻意的放浪，只剩下一种带着苦涩的、无奈的笑，像终于卸下了戴了太久的面具，露出了底下疲惫不堪的真心。
“你为什么……”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时间抽烟留下的粗糙感，“每天都问我这个问题？你是不是有病啊？”
夏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的不耐，只有一如既往的温柔和耐心。
“魔法少女，魔法少女，魔法少女！”唐燃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天天问这个，不烦吗？你不烦我都烦了！你觉得我现在这个鬼样子，还有可能成为什么魔法少女吗？”
她伸手指着自己，指尖都在微微发抖，语气里带着歇斯底里的自我否定，还有藏不住的绝望：“你看看我！我三十多岁了，混成这副德行！抽烟，喝酒，纹身，满嘴脏话，就是个街头没人看得起的混混！我这样的人，能当魔法少女？你开什么玩笑！”
“那些魔法少女，不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吗？穿着漂亮的裙子，用魔法保护世界，被人崇拜，被人喜欢。我呢？我有什么？我就只有这身破皮夹克，只有这一屋子喝空的酒瓶，只有这个乌烟瘴气的破台球室！”
“我不可能成为魔法少女的。”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像是在对夏梦说，又像是在对那个曾经憧憬过魔法、相信过光的、早已被她亲手埋葬的自己说。
夏梦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看着她强撑着不肯掉下来的眼泪，看着她用尖锐的外壳，包裹着的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唐燃冰凉发抖的手。
“唐燃姐。”这三个字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唐燃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唐燃浑身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因为，这个称呼，太熟悉了。
熟悉到那些被她刻意尘封了十几年、以为早就烂在记忆里的过往，像决堤的潮水一样，瞬间汹涌而来。
她想起无数个并肩作战的夜晚，有个小姑娘跟在她身后，用软软的声音喊她唐燃姐；想起每次战斗结束，几个小姑娘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喊她队长；想起那些温暖的笑脸，那些义无反顾的信任，那个早已被她遗忘的、真正的自己。
夏梦握着她的手，指尖的温度一点点传过来，融化了她指尖的冰凉。她看着唐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温柔却坚定，像一束光，硬生生劈开了这片笼罩了她十几年的灰暗。
“只要你想的话，任何时候，你都可以成为魔法少女。”
唐燃愣住了，她愣了很久很久，久到周围的街景开始模糊，久到头顶灰蒙蒙的天色开始变幻，久到她几乎忘记了呼吸。
那双总是带着玩世不恭、带着麻木和敷衍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不再是轻佻，不再是麻木，不再是逃避，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连她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滚烫的期待。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狼狈地别过头，想擦掉，却被夏梦轻轻拉住了手。
夏梦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用那双干净的、温柔的眼睛看着她，给了她所有的耐心和等待。
过了很久，唐燃终于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开了口。
“我……”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都这么坏了，都烂成这样了，为什么你还是要一直接触我？”
她看着夏梦，眼里的迷茫和委屈终于毫无遮掩地流露出来：“你明明知道，我每次带你回家，就是想做那些事。我从来没给过你任何回应，没给过你任何承诺。我抽烟，喝酒，纹身，满嘴脏话，是个街头混混，是个烂人。你为什么还要来？为什么还要天天问我？你到底图什么？”
夏梦看着她，唇角的笑意更深了，眼底满是温柔的暖意。
“因为我认识的唐燃，不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阵春风，吹走了蒙在唐燃心上十几年的灰尘。
“我认识的唐燃，会为了保护身边的人，哪怕自己浑身是伤，也会毫不犹豫地冲在最前面。会在队友情绪低落的时候，笨拙地跑遍整条街，买一杯热牛奶递过去，嘴硬说是顺路买的。会因为陌生人受了委屈而打抱不平，会因为同伴的进步，比自己进步了还要开心。她看起来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比谁都细腻，比谁都温柔。”
“那个唐燃，不会抽烟，不会酗酒，不会说那些伤人的浑话。她会笑着拍我的肩膀，说‘小夏梦，放心，有姐在’。会在每次任务结束后，拉着大家去吃火锅，抢着买单，说队长就该请客。会在深夜巡逻的时候，跟我讲她小时候的事，讲她的爷爷奶奶有多疼她，讲她第一次变身，被自己的火焰烧到头发的糗事，眼睛亮得像是在发光。”
“那个唐燃，是我最重要的伙伴，是我最信任的队长。”
夏梦往前又走了一步，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把她冰凉的手完完全全地裹在掌心。
“我知道你在这里。我知道那些痛苦，那些绝望，那些失去亲人的孤独，只是把你埋起来了，但是没有杀死你。你还在，你一直都在。”
“所以我来找你了。”
“每一天都来，每一天都问你，直到你愿意承认，你还在。直到你愿意，跟我走。”
唐燃看着她，眼眶终于彻底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