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梦微微眯起眼睛，那光线并不刺眼，却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在地下室里度过的那些时间只是一场漫长的、潮湿的梦，而此刻才是真实的、可以触摸的世界，有风，有阳光，有同伴的气息，有属于人间的温暖。
门外，李娜娜是第一个冲过来的。
她几乎是扑进夏梦怀里的，双臂紧紧环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胸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着，手指死死攥着夏梦的衣角，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她的身体里。
她身上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发丝间有淡淡的草莓甜香，和地下室里那股腐烂的气息形成了鲜明对比，让夏梦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属于人间的、温暖的气息一点一点地收进肺腑。
陆垚站在旁边，伸手拍了拍楚汐的后背，又把手里拧开的温水递到她面前。
她没有说什么关心的话，只是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确认没有受伤、没有异常、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之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紧张和终于放下的释然。
唐燃抱着胳膊靠在车门上，脸上是那副惯常的、漫不经心的表情，可她的眼眶分明有些泛红，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夏梦，看着楚汐，看着那两个从阴冷的地下室里走出来的、浑身还沾着淡淡灵光的人，终于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有骄傲、有庆幸、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们能行”的笃定。
“回来了？”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却依旧带着那副爽朗的调子。
“回来了。”夏梦笑着回答，一手揽着还埋在她怀里的李娜娜，一手牵着身边的楚汐。
夏梦那一剑刺入玩具房子时，她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本质。
在剑尖与诅咒核心碰撞的瞬间，无数破碎的、如同被搅碎后重新拼贴的画面涌入她的识海。
那些不是记忆，而是某种更原始的、近乎本能的感知碎片，如同初生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光影，模糊、混沌、却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恐惧。
那藏在玩具房子深处的意识体，那个被神临的疯子们在降神仪式中意外催生出来的、尚且稚嫩的所谓“神明”，在她踏入这栋别墅的那一刻就感知到了她的存在。
不是通过眼睛，不是通过任何已知的感官，而是通过某种更本质的、如同深海中鱼儿感知水流般的本能，它在那瞬间就明白了有什么完全超出它理解范畴的东西，正一步步穿过走廊、走下楼梯、逼近它藏身的地下室。
它的恐惧几乎是纯粹的、未经任何修饰的。
这个刚刚诞生不久的混沌意识体还没有学会恐惧的形态，却已经拥有了恐惧本身，它不知道“九州”这个代号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渡劫期修士是什么样的存在，甚至无法理解夏梦周身流转的那股与魔力截然不同的能量究竟属于什么范畴，它只知道那东西很危险、非常危险、危险到它从诞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某种近乎本能的、想要逃窜却又无处可逃的绝望。
于是它做出了唯一能做出的反应，将所有积攒的能量在瞬间爆发出来，不是为了杀死那个入侵者。
它模糊的意识里甚至没有“杀死”这个概念，而是为了将她推开、将她隔绝、将她挡在自己那层薄薄的、由诅咒编织的外壳之外。
这就是为什么所有进入这栋别墅的人，无论是之前那群避雨的学生、后续调查的魔法少女、还是那些被拖入诅咒的普通人，感受到的从来都不是直接的攻击。
那诅咒对它们而言更像是某种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意识渗透，如同一滴墨汁落入清水，在不知不觉中将整杯水染黑。
先是用阴冷的气息制造不安，再用窥视感加深恐惧，最后在猎物彻底失去反抗意志时，将他们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拖入那栋玩具房子，转化为自己的一部分。
那是一个耐心的猎手对待猎物的方式，温柔、缓慢、几乎不带任何强迫，因为它有的是时间，而它的猎物从来都不缺。
可夏梦不一样。当她踏入别墅的那一刻，那股被诅咒刻意隐藏的阴冷气息在她面前无所遁形，她的神识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探入冰水，在触碰的瞬间便激起了整片空间的剧烈反应。
那尚且稚嫩的意识体在她身上感知到的不是猎物，而是天敌，是某种完全凌驾于它认知之上的、让它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的、如同蝼蚁仰望苍穹般的存在。
它不知道什么是渡劫期，不知道什么是修真者，甚至无法理解夏梦周身流转的那股淡金色能量究竟是什么东西，它只知道那东西很可怕、非常可怕、可怕到它从诞生那一刻积蓄的所有本能都在尖叫着让它逃。
而楚汐，它同样感知到了。那个跟在夏梦身后的、周身流转着冰蓝色光芒的少女，身上同样携带着让它不安的气息。
不是夏梦那种让它本能想要逃窜的天敌之感，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如同同类相斥般的警觉。
楚汐身上的魔力比它吞噬过的任何魔法少女都要纯粹，那层冰蓝色的灵装下涌动的不是它熟悉的、可以被缓慢渗透的普通魔力，而是某种经过升华的、带着强烈意志的、如同被反复锻打过的精钢般凝练的力量。
它本能地知道，这个少女同样有能力伤害它，甚至，如果给它足够的时间，同样有能力毁灭它。
所以在攻击夏梦的同时，它也没有放过楚汐，只是那攻击的烈度与对夏梦时相比，如同暴雨之于飓风，它把绝大部分能量都倾泻在了那个让它恐惧到极点的人身上，只留下余波去牵制另一个。
那些丝线缠绕夏梦的时候，它其实已经耗尽了自己积攒许久的大部分力量，那层脆弱的木质外壳在夏梦的第一剑刺入时就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它颤抖着、蜷缩着、试图将自己缩得更小、藏得更深，却连这个都做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