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灵会的线索在夏梦的桌面上铺开时，已经是一摞不薄不厚的打印纸了。
协会情报部门花了一天时间整理出来的东西，从该组织的公开活动记录到渗透人员的手写观察笔记，从零星几份参与者背景调查到某次活动的现场录音转写稿，每一页都盖着内部资料严禁外传的红色印章，边角被订书钉串在一起。
夏梦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纸面，目光在那几行被荧光笔标注出来的文字上来回逡巡。
对外，净灵会宣称自己是一个异常事件同好者交流组织。
这个定位恰到好处，既不会像那些打着神秘学旗号的骗钱团伙一样让人本能地生疑，又足够猎奇，足以吸引那些对魔法少女、异常事件、城市传说之类话题抱有朴素好奇的普通人。
据协会前后派去的三名工作人员反馈，这个组织的线下活动氛围出奇地松散。
没有入会宣誓，没有缴纳会费的强制要求，甚至没有明确的会员等级制度，任何人只要在线上提交一份简单的申请，名字和联系方式即可，连身份证明都不需要，就能收到下一次活动的通知。
活动场地通常是租用的社区活动室或者某家咖啡馆的二楼包间，时间选在周末下午，内容也简单得有些乏味。
大家围坐在一起，聊聊最近听说的异常事件传闻，分享几张模糊不清的、疑似魔法少女战斗的照片，偶尔有人带几本自印的、错别字连篇的同人小册子传阅，争论某个A级畸变体的弱点到底是阳光还是圣水之类的话题，争论到激烈处面红耳赤，散场时却又勾肩搭背地相约去吃夜宵。
真的就只是在互相交流而已。
那位被派去卧底的工作人员在笔记的末尾用铅笔潦草地写着，字迹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失望。参与者水平参差不齐得令人发指，有人连畸变体和异常生物的区别都搞不清楚，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在某次事件中亲眼见过魔法少女变身，描述的细节却和动画片里的情节一模一样。
上周的活动差点打起来，两个中年男人为了九州到底能不能单挑S级异常，嗯，现在应该叫永恒级，这个问题吵了整整四十分钟，最后谁也没说服谁，各自憋着一肚子气走了，下周又都准时来了，还带了各自搜集的新证据。
那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我到底在干什么的荒谬感，仿佛一个被派去调查地下赌场的警察，推开暗门却发现自己走进了一家老年棋牌室。
夏梦放下那份笔记，揉了揉眉心，又将使魔传回来的那段模糊画面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昏暗的房间，墙上的图腾，穿着灰色长袍的背影，还有江铃坐在角落时那张茫然的脸。
单看这些文字记录，净灵会干净得像一张刚拆封的白纸，没有任何异常能量波动，没有任何与神临组织有关联的蛛丝马迹，甚至连那些试图从神话学、民俗学、神秘主义角度解读异常事件的发言，都幼稚得让人提不起警惕。
可江铃在那里，这个事实如同一枚落进清水里的墨锭，将整池的澄澈都染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灰。
一个神临组织的在册成员，一个被夏梦亲自确认过身份、亲自追踪过行踪、亲自入梦接触过的少女，坐在那样一间房间里的那张椅子上，脸上带着那样的表情。
那显然不是偶然路过，不是被朋友拉去凑数，而是一种反复出现后的、几乎要形成习惯的麻木。
这本身就比任何可疑的线索都更值得警惕。
夏梦合上那摞资料，抬眼看向围坐在客厅里的几人。
李娜娜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抱枕，下巴搁在抱枕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里的资料，专注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垚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转着一支笔，那笔在她指间翻出各种花样，转得快了偶尔脱手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便弯腰捡起来，继续转。
唐燃坐在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夏梦脸上，表情是那种你说去哪就去哪的全然信任。
楚汐坐在她身边，手里织着一条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围巾，棒针在她指间穿梭，发出极轻的、有规律的碰撞声，偶尔抬头看一眼夏梦，目光温柔而安静。
“真要去的话，我们得伪装一下。”
夏梦开口时，那摞资料已经被她推到茶几中央，封面朝上，露出净灵会·活动记录几个打印体的黑字。
她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把事情摊开来谈的郑重。
“不管是灵装形态还是普通人的模样，估计在神临那边都不是秘密了。我们几个的脸，大概比协会的公开档案还好查。”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是事实。九州级的实战展示面向全国直播过，沧溟在苏市工业区一人镇压A级异常的影像在魔法少女论坛里传了无数遍，连李娜娜在安市那次清理影蜉时被路人拍下的模糊侧脸都被反复截图讨论过。
在信息时代，她们的脸和名字一样，都是公开的秘密。
李娜娜第一个从沙发上弹起来，抱枕被甩到一边，那副蹲守猎物般的专注瞬间被行动前的兴奋取代。
“伪装！我要戴眼镜！那种圆框的！”她比划着，手指在脸前画了两个大大的圆圈，那动作急切得有些可爱。
陆垚终于停下了手里那支转个不停的笔，笔在指间定格，她歪着头想了想，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我换个发型吧，平时都是马尾，放下来应该就认不出来了。”
唐燃放下那杯凉透的茶，抱着胳膊往沙发靠背上一仰，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语气是那种小事一桩的轻松，“平时出任务那几件衣服太打眼了，换一身就没人认得出来。”
楚汐手里的棒针没有停，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用目光示意茶几上那摞资料，声音温柔却一针见血。
